雷狂这句话终于戳中了罗威的痛处。
他脸色微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雷狂见状,继续紧逼:“侯爷待你不薄,你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卖侯爷,罗威,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不成?!”
院中一片死寂。
仆役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罗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漠然:
“雷将军,往事不必再提,人各有志,罗某选择的路,自己承担,今夜确实不便,请回吧。”
“好一个人各有志!”
雷狂怒极反笑,从怀中掏出一卷手令,刷地展开:“镇北侯手令在此!命你即刻过府问话!罗威,你可看清楚了——”
月光下,手令上镇北侯的印信鲜红如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违令者,军法从事。
罗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吴承安会如此强硬,更没想到会动用军令。
“侯爷,这是要以势压人?”罗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压你又如何?”
雷狂将手令往前一递,几乎戳到罗威脸上:“你既然还穿着大乾的军服,就该知道什么是军令如山!再问一遍——去,还是不去?”
罗威沉默了。
他看向雷狂身后那二十名亲兵。
这些人都是北境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个个眼神凌厉,身上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他们按着刀柄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又看向自己院中的几个护院。
那些人虽也魁梧,但在这些真正的百战老兵面前,气势上已矮了三分。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卷手令上。
去,便是直面吴承安的怒火。
那少年侯爷虽年轻,手段却比任何人都凌厉,今夜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不去,违抗军令的罪名,足以让他丢掉官职,甚至下狱问罪。
而太师李崇义那边,是否会为了保他而与镇北侯正面冲突?
罗威心中没底。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已是丑时二刻。
雷狂的耐心耗尽,厉声道:“罗威!本将数到三,若还不决断,便以违抗军令论处,就地拿下!一!”
亲兵们齐刷刷向前一步,甲胄铿锵。
罗威额角渗出细汗。
“二!”
刀已出鞘半寸,寒光映月。
就在雷狂要喊出“三”的瞬间,罗威忽然开口:“且慢。”
他整了整衣袍,尽管只是披着外袍,却仍努力保持着仪态:
“既然是侯爷军令,罗某自当遵从,容我更衣,便随将军前往。”
雷狂眯起眼睛,收起手令:“不必更衣了,这就走。”
“将军何必如此急切……”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雷狂一挥手:“来人,护送罗校尉回府!”
“护送”二字咬得极重。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罗威的手臂,实则是将他架了起来。
罗威脸色终于变了:“雷狂!你这是要绑我?”
“罗校尉说笑了。”
雷狂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夜路难行,末将这是怕您摔着,走!”
一行人押着罗威向外走去。
经过那尊玉貔貅时,雷狂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貔貅的脑袋。
“这东西摆在这儿,镇得住宅吗?”
他回头看向罗威,意味深长:“罗校尉,出卖良心换来的富贵,怕是不长久啊。”
罗威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朱门重新打开又关上,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罗府内,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管家慌忙吩咐:“快,快去太师府报信!”
而长街尽头,雷狂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对身旁亲兵低声道:
“派人盯着,看看谁去报信,报给谁。”
“是!”
夜色更深了。
这一夜的京城,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在镇北侯府的书房内,吴承安依然站在沙盘前。
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他知道,该来的人,终于要来了。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北方。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罗威一个踉跄被雷狂推了进来,险些摔倒。
他勉强站稳身形,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向背对着他的吴承安拱手施礼。
“末将罗威,见过侯爷。”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此刻不是在深夜被强行“请”来,而是寻常的述职拜见。
吴承安没有转身,依然面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
烛光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挺拔而冷硬,如北境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孤峰。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压抑得连雷狂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呼吸不畅。
终于,吴承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寒冰,字字如刀:
“罗威,告诉本侯——”
他缓缓转身,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面容,剑眉入鬓,星目含霜。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罗威,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为何要背叛本侯?”
这句话问得直接、赤裸,没有任何修饰与委婉。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罗威迎上吴承安的目光,面色依然平静,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半年前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时他还是土匪头子,手下有三千弟兄,靠着劫掠过往商队为生。
直到年仅十七岁的吴承安带着兵马来到,最终,他带着三千弟兄下山受编。
吴承安兑现承诺,将他们编为独立营,仍由他统领。
军饷足额,装备齐全,甚至还将他当年的旧案一笔勾销。
这半年来,他营屡立战功,也因战功升为校尉。
若非如此,他一个招安土匪,如何能在京城有立足之地?
然而此刻,面对吴承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罗威却垂下目光,避开了对视。
“侯爷何出此言?”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末将对侯爷、对大乾,忠心可鉴。”
这话让一旁的雷狂气得双手紧握,恨不得一拳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