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作痛,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真实的不适,还是情绪积累引发的躯体反应。他定了定神,落刀切开柠檬,酸涩的汁液飞溅,有几星刺进眼里,激得眼眶瞬间发热。
他慌忙低下头,借着擦拭的动作掩饰这一刻的狼狈。
明知她此刻的温存只是醉意使然,那些亲昵都是镜花水月,他却贪心地想让这错觉多停留片刻,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
他切好柠檬,垂眼清了清嗓子:“马上好了,喝了柠檬水再睡。”
一回头,话音戛然而止。
——沙发空了。
毯子滑落在地,蜷成一团,刚才她坐过的凹陷还在,人却不见了。
贺知洲心头一紧,视线迅速扫过客厅,“乐缇?”
无人回应。
寂静裹着心跳在耳边放大。
他看向紧闭的入户门,呼吸窒住。
思维有瞬间的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就要朝门外追去。
就在这时,饭特稀低低呜咽了一声。
他脚步猛地顿住,循声转向自己的卧室。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乐缇正安静地坐在他的床沿,微垂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贺知洲紧绷的肩背瞬间松懈下来。
他刚要开口,目光却在她手中定住,呼吸随之一顿。
乐缇的指尖勾着那个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羊毛毡月亮,轻轻晃了晃,抬眸问他:“这是什么?”
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你送我的挂件。给我吧,你先去喝点水。”
“我记得,”她眉头轻蹙,像在努力回忆,“我明明扔掉了。”
“……”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贺知洲陡然想起那个雪天,乐缇出现在他面前时,巨大的震撼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她竟然来找他了。
即便他已切断所有联系、注销了账号,她依然跨越重洋,找到了他。
那天他说了很多真心与谎言交织的话。
他看着乐缇眼泪滚落,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目送她离去,他像一尊雕像t僵立在雪中。手指早已麻木,胃里空得发慌,一整天只靠几口糖水撑着,头晕得厉害,却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那个垃圾桶。
。
翌日,乐缇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按了接通,邹岚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她只是含糊地应着,直到听见那句“你叔叔介绍的那个小杨”,才倏然清醒了几分。
乐缇又问了一遍:“……什么,刚才没听清。”
邹岚温声重复:“妈妈刚才说,那个小杨正好去京州出差,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吃个饭?”
乐缇认识小杨,还是去年去曲水看望邹岚时的事。他在机关工作,性情稳重,是父母眼中标准的好对象。
可她有点莫名其妙,自己才二十四岁,怎么就被催着谈恋爱了?自从上次碍于情面加上微信,对方就在她的列表里躺尸了。
今天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乐缇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来出差,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语气难免冷淡,“……我最近工作很忙。”
邹岚试探:“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有是有,但我不想去。”乐缇蹙起眉,直言不讳,“妈,其实你不用操心我的感情生活,这样我不喜欢。”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邹岚轻声开口:“抱歉啊缇缇,妈妈只是关心你。我上次听外婆说,那个庞明星都快结婚了,想到你一个人在京州,孤零零的多孤单啊。”
“难道孤单了就要谈恋爱吗?”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语气太冲,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
有些话不投机。
工作之后,她和妈妈之间走心的沟通几乎为零,每次通话都像应付远房亲戚,客套几句,不到一分钟便匆匆挂断。
说来也可笑,每次挂断电话,她反而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良久,邹岚又关心:“昨晚很晚才睡吗?”
“……嗯。”乐缇清了下嗓子,“昨晚跟朋友喝酒了。”
“那少喝点啊,起床冲点蜂蜜水喝。”邹岚关心道,“对了,妈妈还包了点牛肉馅饺子给你寄过去,单号拍照发给你了,记得及时签收。”
“好,谢谢妈。”
“那妈妈先挂啦。”
“好。”
挂了电话,宿醉的钝痛像潮水般阵阵涌来。
乐缇闭了闭眼,下意识揉了下抽痛的太阳穴,昏沉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股淡淡的大吉岭茶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是熟悉的气息。
她又看了眼身下的床品。
——是一套深灰色的埃及棉。
而她自己卧室的是明明茱萸粉的颜色。
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她试图拼凑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时间思绪却像断线的珠子般散落无踪。
她打开微信,积压的未读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
首先是Amy的:回家记得报平安啊
半个小时前,Amy又发来消息。
-还没醒吗?
-你发小不会把你吃了吧?
乐缇顿了下,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记忆碎片,好像有人贴了下她的脸颊,低声哄她回家。
她深呼吸一口气,先回复Amy:我没事,别担心
没几分钟,Amy的消息回过来。
-那就好
-我才知道贺知洲是你的发小
-你知道吗?昨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下来哄你回家,啊啊啊,妈呀
乐缇忐忑地打字:我昨晚喝多了没出糗吧?
Amy发来个神秘的表情,又说:在酒吧的时候没有。但后来怎么样,你就要问你发小了
看到这里,乐缇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升起。
她隐约知道她的酒品不太好。
上次喝醉还是因为团建几个女孩玩疯了,她也跟着喝了很多,睡醒之后发现手机里就多了发疯的视频。
乐缇慢吞吞坐起身,环视了一眼四周。
这个房间还是没有多少入住的痕迹,贺知洲的东西都没摆在台面上,床头摆着一个头戴式耳机,落地衣架上挂着一件男款风衣。
她怎么会睡在贺知洲的床上?
抱着满腹疑虑,她掀开被子起身出了房间。
只是刚走了几步,就顿在了原地。
阳光从客厅窗外洒进来。
贺知洲戴着厨房手套,端着一只Staub红色珐琅锅从厨房走出来。饭特稀立刻摇着尾巴凑上前,眼巴巴地“汪”了一声。
他的手机摆在岛台上,开着免提,音量不大。尔后隐约传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男声:“什么,你居然在煮粥?”
“刚学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