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
谢灵归抬起眼,眸中那点因被看穿的狼狈还未褪去,就又夹杂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挣脱楼海廷在他腰间的手,望着楼海廷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情不自禁地解释:“……我不喜欢这种完全无法预估,无法掌控的风险。”
这是实话。他习惯了谋定后动,习惯了在数据和逻辑的框架内寻找最优解。而西非,那片土地代表的是一切规则都可能失效的混沌,是楼海廷再强大也可能无法完全覆盖的未知。
也因此,谢灵归隐隐感到心底那片源自童年落水阴影的寒意再次弥漫。
楼海廷静静地听着,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腰侧摩挲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来一丝熨帖的温度。
“我明白。”楼海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也能接住一切的平静,“不过几内亚湾的项目,不仅仅是商业投资,它牵扯到更复杂的层面。燕家积累多年的关系网是宝贵的资源,但也需要最核心的人去维系。我亲自去,凭借我的身份和决断权,这能省去未来无数可能的麻烦,也能在关键时刻,争取到更有利的位置。”
谢灵归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早已知晓北景的野心并不局限于景城一隅,甚至不局限于国内市场。楼海廷的目光,始终盯着更广阔的全球棋局。几内亚湾的深水港这个层面的博弈,是北景撬动未来格局的重要支点,需要楼海廷这个掌舵者亲自定鼎,这本无可厚非。
“安保团队的具体构成,具体行程细节,应急撤离方案……”谢灵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最擅长的领域,用一连串具体的问题来构建内心的安全感,“我需要知道最详细的版本。”
楼海廷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松开揽着谢灵归的手,转身走回书桌,抽出一份更厚的文件。
“都在这里。”他将文件推到谢灵归面前。
谢灵归接过文件,迅速翻看起来。纸张上冷硬的条款、详尽的数据、严谨的流程图,像一砖一瓦,逐渐垒砌起一道稍显脆弱但确实存在的心理防线。他看得极其仔细,偶尔会就某个细节提出疑问,楼海廷都一一解答,耐心得出奇。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庄园里万籁俱寂,只剩下书房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两人低沉交谈的声音。
当谢灵归合上最后一页文件时,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他抬起头,发现楼海廷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里面的情绪不言自明。谢灵归发觉,他开始能看到楼海廷这个人。
“看来,楼总确实不是去冒险。”谢灵归抬眼,语气试图恢复平日的冷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涩意和不易察觉的叹服,“是去开疆拓土。”
楼海廷看着他,没有错过他说话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绕过书桌,再次走到谢灵归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带有侵略性的动作,只是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谢灵归,”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直白的温存,“我向你保证,我会安全回来。北景,还有你在这里,我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
谢灵归的心脏胀痛起来,一种酸涩与暖流交织的感觉弥漫开来。他突然间意识到,他的情绪只要能被楼海廷觉察,都会被稳稳接住。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闷闷的。
“下周三一早。”楼海廷回答,顿了顿道,“走之前,我会把国内所有需要决断的事务梳理清楚,给你正式的授权,除了林薇然和王奇……”他报了一个名字,“谭叔,谭远青,这是我外公身边一位老助理,遇到非常规的、或者涉及更高层面的你觉得难以把握的问题,可以咨询他的意见。”楼海廷顿了顿,补充道,“他知道你。”
“知道我?”谢灵归微微一怔。
“嗯。”楼海廷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我向他提过你。他说……”楼海廷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机会想见见你,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做出这样的选择。”
谢灵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原来楼海廷早已将他纳入了一个更私密的圈子。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楼海廷看着他微垂的侧脸,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惹人怜惜。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将他拥入怀中,用最直接的方式驱散他所有的不安。但他克制住了。他知道,谢灵归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这一切。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缩回壳里。此刻的沉默与细微的关切,已是巨大的进展。
“不早了。”楼海廷最终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捋了一下额前并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羽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谢灵归的皮肤,却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火苗。谢灵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
“……你也早点休息。”谢灵归低声回应,然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而楼海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在无人看到的夜色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更简单,也更接近于“楼海廷”这个个体本身的带着些许复杂慰藉的弧度。
回到自己的卧室,谢灵归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下,流光溢彩,仿佛内里蕴藏着一片幽深的海洋。
他不是木头,能感受到楼海廷步步为营之下的耐心与珍视。从最初的胁迫与交易,到后来的并肩与理解,再到此刻近乎剖白的选择与托付。楼海廷用他特有的方式,强势又精准地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防,将他从过去的泥沼中连根拔起,安置在一个看似冰冷实则坚实的新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能力被珍视,他的野心被点燃,他的脆弱被看见甚至被呵护。
而他呢?
他对楼海廷,究竟是什么感觉?
感激?有的。若非楼海廷,他或许还在楼氏那个泥潭里挣扎,或者更糟。欣赏?毋庸置疑。楼海廷的能力、眼光、魄力,都让他心敬佩。依赖?或许也有。在应对楼绍亭、在董事会、在面对郑浦云时,楼海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撑。
那……爱呢?
谢灵归的心猛地一缩。这个字眼太过沉重,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