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猜疑(4/6,求月票)
保安司令部大楼,地下一层。
张明博迈过那道厚重的铁门,进入「留置室」区域。
一共八个房间,门上没有姓名,没有职务,只有阿拉伯数字编号。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走廊一侧,等待着身份特殊或案情重大的「访客」。
与地下二层丶三层那些塞满犯人的正式监舍相比,这里已经算是保安司令部能给予他最后的体面。
张明博停在分配给他的房间门口,一名守卫拉开了门。
他走了进去。
房间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中略微宽一些。
一张硬板床靠着右侧墙壁,上面的军绿色床单拉得极其平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床的对面是一张简陋的木质桌子,以及一把没有任何靠背的四方凳子。
角落里,一个狭小的独立卫生间用一道磨砂玻璃门隔开,里面的空间仅能容纳一个人站立或转身。
没有镣铐。
那两名押送他下来的看守并未跟随进入,只是持枪立于门外的走廊,占据了出口的两侧,身体姿态保持着绝对的警戒。
房间的正中央,一名身穿卡其色多袋马甲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这个男人正低头忙碌,胸前挂着一张塑封的「CNN」记者证,脖子上缠绕着两条黑色的相机背带。
此刻,他正专注于调整面前那台架在三脚架上的专业摄像机。
张明博停在了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落在了摄像机上。
那名记者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记者只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镜头。
在摄像机机身的侧面,一颗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亮起,证明它正在工作。
在记者的脚边,一个银色的金属航空箱开着。
箱体内衬着黑色防震海绵,海绵被切割成精准的凹槽。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卷未拆封的空白录像带,每一卷都用透明塑料纸包裹泽。
「张中队长。」
记者终于开口,他的韩语口音生硬,但吐字清晰。
他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摄像机上进行最后的微调。
「这个角度,我调整过了。」他用拇指点了点镜头后方,「拍不到卫生间的内部,你大可放心处理你的个人卫生。」
张明博没有接话。
他依旧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个镜头。
记者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直起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金属箱,箱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砰」响。
「我们准备了足够的带子。」他强调道,「从现在开始,这台机器会记录下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每隔两个小时,我会准时下来换一次录像带。」
张明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在没有数位化监控的年代,享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专人换带的录像监控,这无疑是最高级别的待遇。
记者抬起一只手,在自己的鼻子前方用力扇了扇,眉头紧紧皱起:「这里的味道实在难闻。」
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摺叠整齐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刚才触碰过相机的手指。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将手帕塞回口袋,抬起头,第一次正式地直视张明博的眼睛。
「我必须提醒你。」记者的语气变得严肃,「建议你不要以任何方式触碰这台摄像机,也不要试图用任何东西遮挡镜头。」
「如果录像带中途出现画面中断,或者出现任何非正常的雪花或黑屏,到时候,没有人能帮你解释清楚那段时间发生了什麽。」
张明博迎着对方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知道。」
记者耸了耸肩。
他最后一次俯身确认了取景器里的画面构图,确保张明博活动的主要区域都在取景框内。
随后,他拎起地上那个装配件的空包,拉上拉链,转身走向门口。
他不需要在这里陪着坐牢。
记者的工作地点在楼上。那里有宽敞明亮的休息室,有热咖啡,有沙发。
他只需要调好闹钟,在闹钟响起时,下来履行一次换带程序即可。
记者走到门口,对张明博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示意他让开通道。
张明博侧过身,让记者通过。
随着房门被推开,走廊外那两名守卫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守卫的任务很明确:不干涉室内发生的一切,只封锁唯一的出口。
记者侧身挤出了门缝。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后,记者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留置室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张明博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他走到桌子旁边,伸出手,拉开了那把唯一的凳子,坐了下来。
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甚至有些僵硬。
几分钟前,在被押送的路上,那种突如其来的惊恐和几乎要撑爆他的理智。
但现在,当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间密室里,面对那个闪烁着红灯的镜头时,最初的狂潮已经退去。
理智开始重新接管他的大脑。
他将双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两个拇指互相摩挲着,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集中注意力。
这是一个局。
极其高明的栽赃陷害。
他的记忆,开始倒带。
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烁,每一帧都很清晰。
江东区集会现场。
人群的汗味,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刺耳噪音。
那个站在临时演讲台上的身影—崔太一。那个该死的家伙正挥舞着手臂,煽动着人群的情绪。
张明博当时正带着他的小队,在集会外围的警戒线附近待命。
突然。
「砰!砰!砰!」
三声枪响撕裂了空气。
崔太一的胸口溅起三股血花,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整个人向后倒下。
人群在静止了一秒后,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丶哭喊声丶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现场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张明博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拔枪,高喊着「隐蔽」,同时试图冲向骚乱的中心维持秩序。
「不————」
张明博闭上眼睛,牙关紧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强行切断了这些混乱画面的回放。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他必须找出那个躲在幕后捅刀子的人。
谁有能力?
谁有动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撤职查办。
这是要把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刺杀重要人物,这个罪名足够让他,立刻上绞刑架。
张明博睁开眼,目光穿过空气,死死盯在面前的墙壁上。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张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将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放进去,然后挨个审查。
首先浮现的,是三清教育队其他几位中队长的脸。
朴胜贤。
那个总是满脸堆笑的胖子。
记忆中,朴胜贤的口袋里似乎永远装着两包烟,一包给自己,一包用来派发。
不管是面对上级领导,还是面对他手下的普通队员,甚至面对那些送来「净化」的犯人,朴胜贤都能笑出一脸褶子。
「张兄,辛苦辛苦,来根烟。」朴胜贤那油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但张明博见过朴胜贤的另一面。
那是在一次保安司令部高层的私密聚餐后。
他去洗手间,路过一个黑暗的走廊拐角。
朴胜贤正站在阴影里,侧身对着情报部的一名高官。
张明博只看了一眼。
朴胜贤微微躬着腰,脸上那种谄媚与阴狠交织的神情,与他平日里憨厚可掬的笑脸判若两人。
朴胜贤一直嫉妒张明博的战功。
在每一次季度评比中,张明博的队伍永远是第一,朴胜贤永远是第二。
但朴胜贤有这个胆子吗?
张明博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他摇了摇头。
朴胜贤这人,做事讲究「留一线,好见面」。
他喜欢和稀泥,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他极其怕死,也极其怕担责任。
这种直接开枪杀人,还要搭上巨大风险的惊天大局,不符合朴胜贤谨小慎微,利益至上的性格。
他不敢玩这麽大。
接着是金泰焕。
那个永远把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男人。
金泰焕对大队长李成顺唯命是从,简直就是李成顺的影子。
李成顺指东,金泰焕绝不往西。
李成顺咳嗽一声,金泰焕会立刻递上水杯。
但金泰焕野心勃勃。
张明博记得非常清楚。
有一次他去大队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推开门,发现李成顺不在。
金泰焕正站在无人的主席台前,背对着门口。
金泰焕的手正抚摸着大队长那把高背皮椅的扶手,动作轻柔,近乎贪婪。
张明博当时故意咳嗽了一声。
金泰焕像被电击一样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金泰焕立刻恢复了镇定,扶了扶眼镜说:「我在检查椅子是否需要维修。」
那个眼神,张明博永远忘不了。
张明博挡了金泰焕的路。
只要张明博在,金泰焕就永远只能排后面,永远摸不到那把椅子。
可是,金泰焕是个极度推崇「规则」的人。
习惯在规则充许的范围内玩弄权术。
他会利用考评细则,利用内务条例,利用纪律处分来打压对手。
制造暗杀,栽赃陷害?
这种手段太过激进,太过粗暴。
这不符合金泰焕的行事风格。
一旦暴露,金泰焕在大队长面前苦心经营了十年的「稳重」,「可靠」的形象就会彻底崩塌。
金泰焕不会冒这个险。
还有一个,姜明宇。
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鸷的男人。
姜明宇是所有中队长里下手最黑的一个。
在训练场上,只要有犯人稍有反抗或者动作迟缓,姜明宇手中的警棍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不会像张明博那样追求「一秒六棍」的效率,他会一下一下,直到对方不再动弹,骨头发出碎裂的声响。
内部传闻,姜明宇私下里在外面放高利贷,黑白两道通吃,手下养着一批亡命之徒。
如果是买凶杀人,姜明宇确实有这个渠道,也有这个狠劲。
但姜明宇这人,虽然狠,却缺乏大局观。
他只盯着眼前的利益—金钱和女人。
对于高层的斗争,姜明宇既不敏感,也不感兴趣。
策划这种牵扯到高层博弈,需要精密布局的阴谋,需要极高的智商。
姜明宇那个满脑子只有暴力和金钱的脑袋,想不出这麽复杂的局。
张明博在脑海里把这几个人挨个过了几遍筛子。
全都是些口蜜腹剑之徒。
平时大家在单位里称兄道弟,酒桌上推杯换盏,搂着肩膀高唱歌曲,恨不得当场桃园结义。
背地里,这几个人估计都在扎小人,咒他张明博早点死,或者摔个大跟头。
谁让他张明博太突出了?
「一秒六棍」的赫赫威名响彻全队。
他的考核成绩永远是第一。
他的队伍永远是上级视察的标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压得其他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这些人,每一个都想看他栽跟头。
每一个都想踩着他的尸体往上爬。
但是。
下这麽重的手?
直接扣上刺杀的罪名?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职场斗争和内部倾轧的范畴。
这是毁灭打击。
那些人虽然阴险,但他们真的具备这种通天的能量吗?
安排职业杀手在现场精准狙击。
在电光火石之间,将那把「证据确凿」的枪,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他轿车的后备箱里。
这需要多麽可怕的协调能力和执行力?
他们不怕玩火自焚?
一旦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泄露,查出来是内部陷害,整个三清教育队都会被连根拔起,他们谁也跑不掉。
张明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几个家伙,搞搞小动作,打打小报告,在考评表上做做手脚,他们很擅长。
但这种动辄引发地震的惊天大事件,他们没有那个魄力,更没有那个手腕去操盘。
张明博烦躁地抬起手,用掌心用力搓了把脸。
皮肤摩擦带来的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如果不是平级的竞争对手。
那会是谁?
张明博强迫自己转换思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问题。
如果他张明博倒了,谁会是最大的,最直接的得利者?
谁能立刻填补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坐上三清教育队中队长的位置?
这个位置需要资历,需要能力,更需要得到大队长的信任和推举。
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自己中队里那三个小队长的面孔。
吴志勋。
他的副手。
吴志勋能力不错,办事稳妥,从不出错。
平日里,吴志勋总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永远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认真记录他的每一条指令,哪怕是随口一说的话。
「中队长,您放心,这里交给我。」
这是吴志勋最常说的一句话。
吴志勋看起来忠厚老实,对张明博言听计从,执行力极强。
全队上下都默认,如果张明博某一天高升,吴志勋就是最顺理成章的接班人。
但张明博突然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就在上周。
他中午临时回办公室取文件,推开门。
吴志勋正背对着门口,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打电话。
他的姿态很奇怪,他弓着背,一只手捂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
在听到张明博推门的一瞬间,吴志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当吴志勋转过身来时,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中队长,您怎麽回来了?」
「谁的电话?」张明博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家里打来的,一点琐事。」吴志勋立刻低头回答,避开了张明博的视线。
在当时,张明博并没有在意。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躲闪的眼神,那个慌乱的表情,充满了可疑。
吴志勋那种永远恭敬,永远谦卑的眼神背后,是否隐藏着被压抑已久的渴望?
谁愿意永远当副手?
谁愿意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吴志勋熟悉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行程,他的车辆信息,甚至他后备箱里备胎的品牌————
李尚民。
这人有点小聪明,非常会钻营。
李尚民和队部的文书丶后勤主管,甚至炊事班的班长,关系都极好。
每次队里聚餐,李尚民总是全场最忙碌的那个人。
他跑前跑后,给这个倒酒,给那个点菸,永远把别人的酒杯满上。
李尚民给他倒茶时,脸上总是挂着那种过于殷勤的笑容。
「队长,这是我托人从家乡弄来的好茶,您尝尝。提神。」
那种笑容,现在看来,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李尚民一直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了。
张明博记得,有一次在训练后的复盘会上,李尚民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了一个与张明博的训练大纲完全相悖的方案。
虽然李尚民的措辞很委婉,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张明博的训练方式已经过时了,他李尚民有更好的办法。
当时,张明博驳斥了他,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李尚民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张明博看到了他那双不服气的眼睛。
朴俊锡。
训练标兵,敢打敢拼,一个彻头彻尾的愣头青。
朴俊锡性格莽撞,但在训练场上,他是对自己那套「一秒六棍」绝技最推崇,模仿得最像的人。
朴俊锡盯着自己做示范动作时,目光总是异常炙热。
以前,张明博以为那是崇拜,是晚辈对前辈的敬仰。
现在,他不禁开始怀疑。
那是崇拜,还是取而代之的欲望?
朴俊锡一直想证明自己比张明博更强丶更狠。
他经常在私下里加练,模仿张明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在对待犯人时,比张明博还要残暴,还要不留馀地。
朴俊锡渴望战功,渴望出人头地。
张明博记得,朴俊锡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如果我坐在中队长的位置上,我能让伤亡率再降低一半!」
只有他们三个有资格。
只有他们三个有希望。
只要张明博倒台,新的中队长大概率会从这三个人里产生。
至于其他人?
没了。
申宇哲?
那个已经被停职查看的家伙?
申宇哲的名字在张明博的脑海中只停留了零点一秒,直接跳过了这个名字。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三个小队长身上。
吴志勋的沉默。
李尚民的笑脸。
朴俊锡的狂热。
平时一个个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立正敬礼,一口一个「忠诚」,一口一个「中队长」。
背地里,谁知道他们心里在盘算什麽?
谁知道那层笔挺的军装下面,藏着怎样一幅渴望上位的狼子野心?
或许,他们才是真正隐藏在草丛中最深的毒蛇。
他们没有平级对手的顾忌,他们是下属,更了解他。
张明博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裂了。
各种可能性,各种面孔,各种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猜疑像瞬间填满了他的大脑。
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变成了一团乱麻,试图抓住一个线头,却发现越扯越紧。
那股力量紧紧地勒住了他的神经,让他头痛欲裂。
「咚!」
张明博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烦躁地渡步。
从墙角到门口。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转身。
从门口到墙角。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转身。
张明博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角落里的卫生间。
他一把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身体挤了进去。
随后拧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
老旧的水管发出「嗡—」的震动声,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喷涌而出,哗哗地流进狭小的洗脸盆。
张明博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冷水。
他狠狠地将冷水泼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冲击着他的皮肤,带走了脸上的燥热。
大脑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降低了一些。
张明博没有立刻擦乾脸。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块边缘已经生锈的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必须冷静。
张明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说。
不管幕后黑手是谁。
朴胜贤也好,吴志勋也好。
既然他们没有在现场直接杀了自己,而是费尽周折地把自己栽赃陷害,关进保安司令部这个地方。
说明游戏还没有结束。
说明他们还需要自己「活着」来走完某个流程。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狐狸。
三日后。
保安司令部地下一层,张明博所在的留置室。
那名CNN记者的监控录像,仅仅持续了第一天。
第二天,那个挂着「CNN」标牌的男人就撤走了他所有的设备。
三脚架丶摄像机丶乃至那个装满空白录像带的银色金属箱,全部消失了。
有那麽一份录影材料,足够用了。
CNN的本意也只是做一个姿态,向外界,向那些盯着此案的人表明态度。
摄像机撤走后,留置室内的空气更加压抑。
那颗闪烁的红色指示灯,虽然是监视,却也是一种「被关注」的证明。
它的消失,带走了张明博最后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
他现在彻底成了黑暗中的一个囚犯,死活无人知晓。
张明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跳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他用手掌撑住墙壁,冰冷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由远及近。
这个时间点,这不是送饭的杂役,也不是换岗的普通守卫。
张明博猛地转过身,停止了呼吸,眼睛死死盯向铁门外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一张脸出现在铁门上方的观察气窗外。
林小虎。
林恩浩部长的心腹。
林小虎的脸上面无表情,目光穿过铁栅栏,落在张明博身上。
「张中队长。」
林小虎的声音很冷,不带任何情绪。
「我们林部长,要见你。」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恩浩要见我?】
张明博的心脏猛地一停。
一股强烈的的求生欲瞬间涌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乾涩。
「知道了。」
案子悬而未决,外面舆论汹汹,他这个「刺杀者」是绝对的风暴中心。
保安司令部林恩浩,突然要单独见他?
这是什麽意思?
是吉?
还是凶?
审判要提前了?
还是————
林恩浩需要一个替死鬼来平息事态?
张明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站直身体,抬起双手,用力抹平自己身上那套早已皱巴巴的制服。
试图找回一点体面,哪怕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哐当——!
留置室沉重的铁门被警卫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灌满了整个房间,让张明博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林小虎依旧保持着那个冰冷的表情。
他没有多馀的废话,甚至没有再看张明博第二眼。
林小虎直接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张明博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水泥楼梯向上走。
每上一哥台阶,光线就明亮一分。
张明博低着头,双眼死死盯住自己脚下。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思绪纷乱。
预想中,被带出牢房,应该是走向审讯区。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会不会是西冰库?
那个名字仅仅是在脑海中闪过,就让张明博的胃部一阵痉挛。
那是让人精神和肉体彻底崩溃的地方。
他很清楚,自己也不过是三清教育队的一条狗而已。
一条训练有素,能打能咬的狗。
现在狗惹了麻烦,或者说,狗的主人需要狗来背锅。
真要是被彻底甩出来,当做平息事态的牺牲品,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一边思考,一边跟随着林小虎的脚步。
然而,林小虎在即将抵达地下一层出口的那个楼梯口,并没有转向通往审讯区和拘押所的那条走廊。
他直接拐向了另一条通道—
那条通往上层军官办公区域的通道。
【不去审讯室?】
张明博的脚步猛地一顿。
【————而是去办公室?】
【难道————有转机?】
【林部长————他相信我是冤枉的?】
这个念头一旦钻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张明博用力吸了一口气。
保安司令部上层办公区的空气,似乎真的比地下的霉味要「香甜」那麽一点点。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丝期待。
张明博紧跟在林小虎的身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林恩浩站在自己办公室宽大的窗户前,背着双手,目光投向楼下的训练场。
训练场上,不少新进的人员正在赵斗彬的指挥下进行格斗训练,呼喝之声隐隐传来。
腾腾腾—
三声敲门声响起。
「进来。」
林恩浩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
房门打开,林小虎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空间,露出了张明博的脸。
「进来吧!」林恩浩淡淡说道。
张明博迈入房间。
林小虎在关上了房门。
「林部长!」
张明博几乎是本能地并拢双脚,身体绷得笔直,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坐。」
林恩浩指了指自己那张巨大办公桌对面的皮质椅子。
张明博依言坐下。
他不敢让自己放松,挺直了背,屁股只挨着椅子前三分之一的边缘,双手紧紧地放在膝盖上。
「张中队长。」
林恩浩开口了,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林恩浩安抚道,「我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
轰一股强烈的的酸楚,在这一瞬间猛烈地冲上了张明博的鼻腔。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委屈」。
这两个字,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有杀伤力。
他想喊冤,想倾诉,想把设想了无数遍的辩词全都吼出来。
可是在林恩浩面前,他哪有什麽机会?
他有什麽资格?
现在林恩浩竟然说「委屈」————
张明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拼命地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我知道。」林恩浩微微皱起了眉头。
「枪,不是你开的。」
「你是被栽赃的。」
轰—
张明博全身剧烈地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恩浩。
「林————林部长,我————」激动和让他几乎失声。
林恩浩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张明博立刻闭上了嘴。
「现在的问题,」林恩浩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我相信你。而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给张明博留下了思考的空白。
「谁要栽赃你?」
「谁有这个能力,在现场,制造一场完美的刺杀?」
「谁又有这个能力,从你戒备森严的办公室里,偷走你的备用手枪?」
「能接触到你的枪,了解你的行动习惯,并且能悄无声息完成这一切的————」
林恩浩的目光锁定了张明博的眼睛。
「————只能是你们三清教育队内部的人。」
「你觉得,」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追问道,「是谁想害你?」
张明博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之前在牢里,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但他总觉得,无论是朴胜贤还是金泰焕,亦或是那几个小队长,他们都没有这个通天的胆子和能量。
所以他自己否定了。
可现在,保安司令部情报部的最高长官,林恩浩部长,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说明林恩浩掌握了某些他不知道的证据,或者,这根本就是林恩浩希望他承认的「事实」。
【必须找出栽赃的幕后黑手!】
【这是我唯一的活路!】
张明博开始努力回忆,将那些被他自己否定的怀疑重新捡拾起来。
那个平时总是和他勾肩搭背丶称兄道弟,酒桌上喊得最大声的朴胜贤?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跟在大队长身后,但眼神总是闪烁不定的金泰焕?
还是那几个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似乎总在暗中盯着他中队长位置的小队长?
吴志勋?
李尚民?
朴俊锡?
「是不是你张中队长的业务太突出,训练成绩太好,挡了别人的路?」
林恩浩似看穿他纷乱的思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他指明方向。
这句话点燃了张明博。
没错!
一定是这样!
就是因为他太优秀,挡了所有人的路!
「林部长,我————」
「不过。」林恩浩没等张明博开口,话锋一转。
「布下这麽大的一个局,在那样的场合,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枪杀崔太一。」
「然后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到你的头上,把你彻底逼进死地————」
林恩浩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张明博。
「光是眼红和嫉恨,够麽?」
「这背后,就没点别的?」
林恩浩这最后一句反问,彻底点燃了张明博心中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豁出去了。
林部长已经明确表示相信他是冤枉的。
人家还点明了是内部人搞鬼。
这几乎等同于给了他一道赦免令,一道「指认凶手」的许可。
他还有什麽好顾忌的?
要活命。
一定要揪出那个陷害他的王八蛋。
「林部长!」
「您说得太对了!绝对是内部的人!」
他急促地喘着气,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的备用手枪放在办公室哪个抽屉!」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中队的那几个人!」
「你说说看。」林恩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型录音机,放好一盘空白磁带,然后按下了红色的录音键。
张明博看到那个录音机,心脏又是一缩,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录音就录音吧!
他把其他三清教育队的中层,如何克扣士兵的伙食经费,如何虚报训练场的弹药耗材,如何私下收受犯人家属的贿赂,放走一些本该被「重点教育」的刺头————
把他知道的所有腌攒事,全都抖落了出来。
他试图证明,那些人既然能干出这些事,就一定能干出栽赃陷害他的事。
林恩浩安静地听着。
录音机里的磁带「嘶嘶」地转动着。
张明博说得口乾舌燥,终于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林恩浩,等待对方的反应。
林恩浩脸上的表情,从严肃,逐渐变成了一种————意兴阑珊。
这些破事,哪个单位都有,保安司令部自己也不乾净。
这根本算不上什麽大事。
「就这些了?」
林恩浩关掉录音机,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句平淡的反问,让张明博如坠冰窟。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这些「料」,根本不够猛。
这些鸡毛蒜皮的贪腐,根本不足以构成「刺杀崔太一并栽赃」的动机。
林部长不满意。
如果不能提供让林恩浩满意的「料」,那他刚刚看到的那点活命的希望,就会立刻熄灭。
情急之下,张明博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还有那些女大学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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