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是梦吧?一个更清晰的梦。
她转头看向别处,透过书房那扇隔窗,望见一株很高的玉兰,不过此时早已凋零,在寒风中瑟瑟。
腰肢一软,她被左时珩揽入怀中,坐于他膝上。
“看来阿声又不记得了。”他轻蹭着她的脸,低低叹道,“果然,我们不能分开太久。”
安声记不太清那些梦境碎片中他们完整的过去,但还记得爱他的感觉。
“左时珩……”
他的怀抱不再温热,沁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清苦药味。
离得这样近,她忍不住抚摸他消瘦面庞,红了眼问:“你是不是……病的很严重?上次我看见你吐血了。”
“上次?”他有些诧异,眸中透出微微的光彩,然后拥紧了她,无比眷恋地抵在她发间,叹息,“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怪我,应当早些看见你的。”
他轻拍她背,柔声哄道:“不要怕,我没有生病,这只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罢了。”
安声有些不明白他的话,但她预感到,有一件她不能接受的事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左时珩松开了她,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小心推开,朦胧天光下,站着个半大的少年。
是安声之前在梦里见过的孩子,但她现在知道,在这个梦里,他是她的孩子。
他叫左序。
阿序走进来,进入安声清晰的视野中,他看起来比她上次所见要更加瘦削,双眼是红肿的,布满了红血丝。
“爹爹。”他低低喊,尚未走近,泪先一步掉落。
左时珩拾起一封写好的信给他,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去书院时,代爹爹转交给刘山长吧。”
“爹爹……”阿序颤声,用力攥住那封信,泪淌得愈多。
左时珩只是笑笑:“是不是到了施针的时候了?你先去房里,爹爹等会儿就过来。”
少年哭声压抑在喉腔中,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安声目送他走了出去,问道:“别人是不是看不见我?”
左时珩轻颔首。
安声不解:“那为什么你能看见?”
左时珩没有解释,只是温声笑:“这没什么不好。”
而后扶着桌沿起身:“阿序要替我施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安声握住他的手,摇头:“不要。”
左时珩无奈地笑了声,继而也握紧了她的手:“好,那一起吧。”
从书房到卧房,要经一段短短连廊,越过连廊能望见庭中景,安声左右环顾,只见到了枯败的山水,心有戚戚。
左时珩说:“不要紧,待开春,花还会开起来的。”
安声注视着他的双眼,他脸色苍白,衬得双眼愈发深邃幽沉,眼中盛满倦色,不过向她落下的目光依然是温柔的,携着和煦笑意。
她轻点头。
阿序已在房中等着了,床头的柜子上摊开了一卷针,长短各异,粗细不一。
卧房的药味比书房还要浓烈一些,不过比安声上次来散去许多。
墙角也摆着两个炭盆,阿序只穿着薄薄单衣,已热得流汗,而左时珩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暖过。
门关上,左时珩坐到床边,脱去大氅与外衣,又脱去中衣,露出上半身,那一副优越宽大的骨架已透过苍白肌肤显露轮廓,脖颈,肩背,腹部,手臂,处处可见淤青瘢痕,那是一个个针孔留下的,触目惊心。
左时珩的目光轻柔掠过安声,停在阿序身上,微微一笑。
“爹爹准备好了,来吧。”
阿序的泪再次流出来。
常人扎针后,针孔几不可见,即便略有淤血,也会很快消失,可爹爹已心脉碎裂,气血枯竭,无力回天了。
他低下头,取了针,寻到穴位迟迟不敢开始,只站在爹爹面前抽泣起来。
左时珩摸摸他的头,语气温和:“无妨,即便没有用,当作练手也好,何况……”
他笑了下:“我从前不知阿序于医道上竟是天才,随师父学医不过一年,就能独自施针了,不论医术高低,这份心性是极难得的,爹爹很是欣慰。”
“来吧。”他鼓励道。
阿序忍住泪,用袖子擦了擦眼,然后将手中银针缓缓刺入父亲的膻中穴。
左时珩微微蹙眉,冷汗从额上渗出,不过神情尚算淡然。
安声忍不住走近了些。
她看见第二针刺入巨阙穴,那是心脏下方的位置,针头深深没入肌肤,长长一根细针,只余下短短针尾。
左时珩已阖起了眼,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极力忍耐痛楚。
待位于内关穴的第三针刺入,他已不受控地战栗起来,汗水沿脖颈滚落,滴在锁骨上,脸色更是煞白,隐隐透着青。
阿序转过身,紧咬着唇,去取小捆艾草于火上点燃,慢慢灸着下针的位置。
当艾草的味道弥漫时,左时珩的痛楚几乎达到顶点。
他深吸着气,又缓缓吐出,纤长的眼睫上挂起细小雾珠,眼尾漫出成片的红。
他浸在这般极大的痛苦中时,蓦然被人轻轻抱住,温热的体温与气息洒在颈侧。
“左时珩。”安声在他耳畔呢喃,带着隐隐哭腔,“怎么会这样呢……我能做些什么……才能救你……”
左时珩没力气说话,只是侧首贴着她,贪恋着她的味道,眉间痛楚稍减。
能救他的,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这正是他所求的,哪怕只有一眼,他已是十分满足。
约半个时辰,阿序行针完毕。
左时珩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眼,纵然浑身冷汗如雨,也不忘笑着对儿子点头:“比之前更好了。”
阿序沉默地收拾着银针,蓦然转身站在父亲面前,双眼通红,抬声喊道:“爹爹不会好了!爹爹……爹爹分明知道……”
他全身发颤,泣不成声。
岁岁从门外冲了进来,大大的眼睛早已哭得通红,她大约一直守在门外,不过没有出声,此刻冲进来本是为了反驳哥哥,却同哥哥一样在爹爹面前停住脚步,咬了咬唇,泪珠断了线般,说不出一个字。
左时珩已掩了衣襟,重新披上大氅,气色看来比施针前要略足些。
仿佛方才承受的痛楚不曾存在,他仍旧从容而温和,步下床榻,俯身将兄妹二人齐齐揽入怀中。
此时岁岁与阿序才趴在他肩上大哭出来,哭了许久,将他的衣裳都哭湿了。
待他们情绪稍好些,左时珩才轻声道:“爹爹很自私,对不住岁岁和阿序。”
他摸着孩子的头,满眼歉疚与怜惜。
“爹爹没有岁岁和阿序眼中那般厉害,本该对朝廷尽忠,对你们尽责,但爹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岁岁哭道:“爹爹,娘亲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