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左时珩望着安声,眼里透着柔和的笑:“或许会的,但爹爹之前已经等了太久,大约是等不到了……岁岁和阿序还小,但比爹爹更坚强,更厉害,也更聪明,是吗?”
阿序摇头:“不是,不是。”
左时珩叹了口气:“娘亲很爱你们,也很思念你们,将来某一日,娘亲大约还会回到你们身边的,只要你们好好长大。”
哄了许久,左时珩牵着两个孩子回到书房,又耐心详细地交代了他们许多事,也给了岁岁一封信,让她交给永国公府的老夫人。
随后,他又将穆诗唤进来,让她给成国公府与刑部尚书府上分别送去书信。
穆诗还不知用意,只见大人神色平和,还以为是好些了,高兴地应声不迭,得了吩咐便走。
穆诗离开后,左时珩才叫了穆山与李氏,以实情相告,李妈妈当即哀哭不已,跪地叩头,穆山也红了眼,跟着跪下。
左时珩将夫妻俩扶起,笑道:“人固有一死,不必如此,二位在府上十载,我已将你们视作家人一般了。”
他嘱咐二人,如何料理他的后事,最后道:“我已向皇上陈情,直至阿序弱冠之年,暂不会收回这座宅子,你们亦可安心住下。不过,岁岁与阿序年幼,将来多望兄嫂照看。”
左时珩神色端肃,朝二人拱手正式行了一礼,立被扶住。
穆山哽咽着,无比郑重道:“大人哪里的话,我们一家若非大人与夫人所救,早已不知投胎多少回了,大人与夫人又待我们这般好,恩情是几世都报不完的,将来除非少爷小姐赶我们走,否则我们夫妻两个会伺候他们一辈子。”
最后见到左时珩的是工部左侍郎张为是张大人。
这些日子,左时珩在病中拒见了所有人,张为是接到请帖时,正在忙碌,但毫不犹豫地动身赶来左府。
见到左时珩的第一眼,张大人足足愣了有一刻钟,俄而双目渐渐泛红,一声叹息溢出喉咙,深深作了一揖,久不愿起身。
“张大人,这是我这些年系职工部时的一些心得。”左时珩摇头笑,抬手扶他,递上两本书,“我已向圣上举荐你为尚书,大约年后吏部就会有任命。”
“左大人……”
“张大人,万担系于你肩,任重而道远啊。”
……
书房再度归于寂静时,窗外已黑了下来,两旁炭火幽幽燃着微弱的光。
左时珩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点起烛火,转身之际,安声再忍不住,猛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他垂眸,心疼又爱怜地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发。
“哭成这样……”
安声在他怀中饮泣不止。
直到此刻,她哪里还不明白,左时珩的性命已行至尽头,他并非自戕,但不存生志,神亦无用。
他交代好了后事,逐一安排了所有人的未来,然后平静的,甚至是高兴地,迎接着自己的死亡。
她想,难道左时珩之所以能看见她,是因为他正处于濒死之际吗?
可这里,分明是她的梦,梦醒后又会如何?
……他会就此死去吗?
下一个梦里,他还会在吗?
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梦境,而是另一个真正存在的时空?
左时珩正渐渐散去的生机与意识,在时空混沌交叠中,接到了她,触到了她,那又要在这具冰凉的躯体彻底枯朽后,前往何方呢……
她蓦然发觉,她与左时珩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仿佛两条交叉的线,只在那一点上相遇了,而后便是渐行渐远。
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她愈发紧紧环着左时珩的腰,生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一般。那些曾经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慢慢浮现,在脑海中竟清晰起来。
在这一刻她倏忽想起,第一次见他不在梦里,而是在安和九年三月的云水山中。
他等了她五年,终于等到了她。
她爱他,爱他入骨。
纵然她不曾有过那些前尘,可她还未对他说过,遇见他的第一面,她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那么好,那么那么好,她想与他一辈子的,不,一辈子都不够,她贪心地想要生生世世。
怎么能……怎么能到此为止呢——
“左时珩……左时珩……”
安声在诊疗室的沙发椅上被医生唤醒。
她闭着眼,十分抗拒地流着泪,反复呢喃这个她深爱的名字,不愿醒来。
医生拍拍她肩,温柔问:“安声,那只是梦,现在已经结束了,告诉我,这次你梦见了什么,好吗?”
安声缓慢睁开眼,双目失焦,从梦中醒来,她似乎被一种庞大而空茫的悲伤笼罩了,连呼吸都十分费力。
孟医生又耐心问:“还是梦见了……左时珩,是吗?梦里,他怎么了?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名字似触发了记忆开关,安声猛地一颤,心脏似被尖锐贯穿,疼得浑身痉挛,以至于不得不蜷缩起来,大口喘息。
但没有用。
她张大了嘴,得不到丝毫缓解,她想要哭出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豆大的泪珠滚滚涌出,决堤一般,让她不受控地发抖。
孟医生见状立即去引导她,舒缓她的情绪:“不要急……现在听着我的声音……慢慢呼吸……”
安声死死按住胸口,不住地发出抽气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部揉碎,每一个毛孔都在疼痛着。
“那只是一个梦,安声,你想一想……”
“不……”她急切打断医生,睁大了蓄满泪的杏眼,“那不是梦……那不是梦!……”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她躺在这张沙发椅上终于哭出了声,起先只是啜泣,很快转为大哭,痛哭,撕心裂肺。
孟医生坐在旁边,眼睁睁望着这个年轻女孩哭到几乎脱水晕厥,眼眶亦有些发红。
纵然她见过许许多多的患者,也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切的悲伤,甚至只是来自于一段不存在的虚幻的梦境。
-
安声打开门,回到家中,打开了灯,又关上。
而后,虚脱地在黑暗里缩进沙发一角。
外面车来车往的声音被放大数倍灌进来,她想起那场车祸,想起那辆失控的大卡车。
她忽然赤脚踩在地板上,快步来到阳台。
推开窗,潮湿闷热的风涌了过来,似要将她溺毙在这个炎热的夏天。
她望向不远处的街道,路灯静静伫立,时不时有车驶过,卡车倒是不多,不过附近两百米,还有一座立交桥。
她闭上眼,任风将她的发汗湿在颈侧,几秒后,她关上了窗,将喧嚣隔绝在外。
医生开的安眠药她没再吃,在阳台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后,她分别给父母打了电话,在之后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