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若狂,大喊大叫,有人痛哭流涕,跪地不起,也有人唉声叹气,掩面而去,更有甚者不知是喜是悲,直接晕厥倒地,当真一日之间看尽世间百态。
在张榜之时,一份同样的榜文业已送至乾午宫内殿皇帝寓所,并经官驿传至各州、府、县衙门,与当地张榜公示,昭告天下。
太子在乾午宫前候了一刻,内侍方才出来,恭敬道:“殿下请进吧。”
太子颔首,提膝迈入殿内。
皇帝起居处有张临窗的御榻,榻上置有小桌,皇帝正披衣倚窗,借一缕天光细看那张榜文,待太子进来后,他免去礼数,招了儿子坐于对面,将榜文递给他,正要开口,先咳了起来。
太子立即起身,皇帝摆了摆手,内侍端来药茶一盏,太子服侍了皇帝饮下,这才见皇帝脸色好些。
他不禁红了眼眶,唤一声“父皇”。
才过了个年,父皇便已是瘦骨嶙峋,双颊凹陷之态,比半月前所见虚弱得多。
皇帝清了清嗓,让他坐下,笑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熬一日算一日,若少费心劳神,还能多活点日子。如今会试张榜,这些贡士都是将来国家的人才,朝廷的栋梁,也是你的臣子,所以殿试呢,父皇就交给你,他们……”
他敲了敲榜上的名:“皆是你的门生啊。”
太子再度起身,躬身领命,不过沉默片刻,又忍不住以袖掩面,拭去泪痕。
“出息。”皇帝道,“三十好几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朕又不是立即死了。”
“儿子羞惭。”
“你这幅样子若叫那帮文官御史见了,不知背后怎么笑话你,他们言辞如刀,对我也不留情的。”皇帝笑了声,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温和下来,目光亦是慈爱,“选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吧,不要那些空谈误国之辈。”
太子亦握紧父亲的手,恳切道:“求父皇教导。”
皇帝思忖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我这一生,有一大憾事,太永七年,黄河决口,淹了三府共二十几个州县,淹死的百姓高达数十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当地奏报上说,屋宇尽塌,尸浮如萍……”
皇帝淌下浑浊的泪,视线转向窗外,仿佛越过四方高墙,投向千里之遥。
“那年千万亩良田全数被淹,粮食绝收,洪水退去后,饥荒与瘟疫齐齐爆发,幸存的民众死去又不计其数,受灾最重的两府许多州县近乎成了空城……他们说,是朕德行有亏,才让上天降下神罚,那时朕写了罪己诏,但因不敢成为千古罪人被后世戳脊梁骨,最终又独自烧了。”
太子忙道:“天灾非人力可阻,当年父皇开了国库,拨款调粮救灾,又免了受灾州县五年赋税,仁政如此,已是千古明君。况且黄河改道决口,自古有之,水患无常,实难根治,岂可归咎于父皇?”
皇帝摇头:“黄河治理难,不治理更难,当年黄河泛滥,夺江入海,直到如今这些经由的州府都存了隐患,每逢汛期,必要受灾,若是再遇大灾……太子你记住,将来登基,你首要事便是治理黄河,此紧要事利在当世,功在千秋,也算代你父皇赎一赎罪吧。”
太子心中一凛,应声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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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声左挤右挤,总算挤入人群,到了榜前。
左时珩则在身后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撞到,勉强也站到了前排,好在他们来得晚,这会儿人已退去许多,不至于像上午那般摩肩擦踵。
“左时珩!你上榜了!”
下一刻,安声兴奋地尖叫起来。
纵然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安声依然难掩激动,指着杏榜上第六位的名字:“在那里在那里!”
一时周围人纷纷将视线投来,见这排名前列的举子不但一表人才,气质出众,竟还如此年轻,均不禁发出惊羡之声,连声道贺,围拢过来,问他户籍,企图攀上同乡情谊。
还有人高声询问左时珩是否婚配,欲榜下捉婿,惹得众人大笑,随即接连不断附和起来,道自己女儿如何如何好的,还有些人则感慨自己没有生个女儿,只能望洋兴叹。
左时珩一一拱手,礼貌道谢,护了安声在身侧,向那头一个询问他亲事的人定声道:“抱歉,在下已有家室。”
两人回小院时,张为是也刚回来,还未进门。
安声站在门前拱手道贺,笑道:“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方才看榜时,她也找了张为是的名,赫然在上,排在一百多位。
会试张榜,虽还不是殿试最终的金榜,却基本已确定进士身份,只待殿试排出一二三甲罢了。
张为是满脸春风得意,掩不住喜悦,先是朝左时珩一大贺,随即朝夫妻二人还礼。
“……多谢贤弟不吝赐教,多谢弟妹金口玉言。”
安声问他是否也是看榜回来,他们方才并未见到他,他却摇头,微微一笑,并未解释,随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
安声与左时珩对视一眼,不知他故作什么神秘,但片刻后,他们便知道了。
铛铛铛——
几声响亮锣音由远及近,一路朝这边而来。
安声赶紧开门探身,见一少年手执锣鼓,边走边敲,大声喊道:“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恭喜张为是张老爷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贡士啦!”
其喊声清亮,口齿清晰,一时长锦坊附近人家皆开门走出来看,眼睁睁见那少年走到张为是院门前,喊得愈发卖力兴奋。
张为是不慌不忙地开了门,给了赏钱,那少年接过,大喜,又蹦蹦跳跳往回,边敲锣边喊着跑远了。
紧接着,围观的邻居都聚拢过来,满脸欣喜地朝张为是道贺,门前立刻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见张为是笑着要往对门示意,左时珩眼疾手快地拉了安声进来,将门关上。
安声盈盈一笑:“怎么了左大人?不习惯这种场面?不如我也去找个报录人来,替你满京喊一圈吧?”
左时珩在她鼻尖上点了一点,颇为无奈:“还嫌榜下那会儿不够热闹?”
在他说了已有家室时,竟还有人荒唐地问他要不要妾室,让他一阵无语,偏伶牙俐齿的阿声这会儿倒乐于旁观,不帮他说话,他几乎是拽了她慌不择路地从人群逃走,才勉强脱身。
安声眼里噙了狡黠的笑:“谁叫左大人才貌双全,年轻有为,忽然成了香饽饽,我也无甚办法呀,只能做一个贤妻,默默不语了。”
左时珩不知该说什么,便俯身将她抱起,径直往屋里去。
安声吓了一跳,忙搂住他脖子,笑道:“哇,左大人好霸道啊。”
左时珩大步流星进屋,抱她在床边坐下。
“我想了想,仍是不放心你身体,下午去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