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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龟玉毁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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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城门口回到督府这段路,是沈从赋此生最丢尽颜面的一段路,哪怕是在衡山生死交关的战场上,他也是一派从容,就算受伤,也不似今日这般抱头鼠窜,他的伤势不重,身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他的脑袋还在混乱中,虽然他心中早已认定玉儿绝对与三哥的死有关,但证实之时,仍是悲伤难耐,除了混乱丶心痛丶悲伤外,他还有一股更大的情绪,强烈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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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儿害死大哥二哥,就为了当掌门,他怎麽会变成这样?就因为那个谢孤白蛊惑?他如此心狠,甚至还把二姐下狱,为什麽二姐跟姊夫还要帮他?

    听说丈夫受伤,唐惊才赶忙来探视,沈从赋怕妻子担心,只说没事,唐惊才泣道:

    「你不如跟我回唐门去,太婆会收留你。」

    去唐门?那不就是寄人篱下?沈从赋无法想像自己住在唐门的样子,像是个赘婿,周围没人在乎他,他可能会有一个挂名的虚衔,或许有一点实权,但众所周知,唐门里头重要的人几乎都姓唐。那个家族大到足以住满一个县,自己毫无影响力,过着平庸的一生。

    唯有平庸是沈从赋难以忍受的事,他是沈家的孩子,即便只是庶子,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优于常人,各方面,无论容貌丶才学丶天分丶地位都与别人不同,他会有一番功业,记载在族谱或者是青城的史书上。

    可不去唐门,自己又要何去何从?

    「四爷。」卓世群来到书房外,「掌门的队伍离开了。」

    「他们还会来吗?」唐惊才脸色惨白,「他们会攻打播州吗?」

    「他们只有两百人,播州守城的有几千人,他们打不下。」

    唐惊才松了口气,沈从赋道:「我要沐浴更衣,你先下去。」

    卓世群应了一声,却没离开,沈从赋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道:「我稍后会传召你。」

    卓世群仍是不走,只道:「四爷,要不要派人追回掌门,解释清楚。」

    沈从赋忽地恍然,玉儿只带了两百人来,是不是该反客为主,率兵去追玉儿?不,这太莽撞,假若玉儿还有其他埋伏,探子说来的人只有两百,但玉儿狡猾,自己差点就死在他手上,说不定藏着伏兵,而且眼下播州指不定会有动乱,也不知多少人还愿意效忠自己,于是道:「还是不了。」

    「带一千名弟子去追,应该还来得及。」卓世群仍道,「四爷,等掌门去远,就来不及了。」

    沈从赋仍是摇头,道:「我稍后再传你。」

    他稍稍洗漱,胸口肋骨断了,几乎一动就疼得他跐牙裂嘴,唐惊才为他包扎胸口,沈从赋向妻子说起心中疑惑:「姊夫跟二姐为什麽要帮玉儿?」

    「我不知道。」唐惊才低头道,「可能被玉儿威胁,姊夫现在还坐镇巴县,深受重用。」接着又忧心道,「相公,我们还是走吧。」

    沈从赋仍是没答应,忍着疼痛回到书房,却发现卓世群还在书房外等待。

    「你想说什麽?」沈从赋问。

    「四爷,马上就得决定。」卓世群道,「是反还是走?」

    「我为什麽要反?」沈从赋怒道,「我是掌门的叔叔,我反什麽?」沈从赋不是没想过反,但他不相信自己从小看大的玉儿是这样的人,他想听玉儿解释,玉儿却想杀他。事到如今,如果他真反了,不就落人口实,证明玉儿说的是真的,他拒不上任卫枢总指,就是心存反意。再说,以播州一地的实力,如何反得了整个青城?

    「若不反,就得走,四爷,不能再想,掌门当着所有人面喊你叛徒,说你想谋反,不反不走,定然有祸!」卓世群道,「掌门回青城,会马上宣布你的罪状,派弟子来取播州,那时您该如何?献城降,还是不降?」

    「不降,我看他怎麽取!」沈从赋怒道。

    「播州上下都是青城子民,您不反,又不献城,谁代表青城正统?咱们听谁的?听掌门的,还是听您的?」

    沈从赋哑口无言,他心乱如麻,确实还没想到这层来。他身为黔南总督,都未必管得到剑河那儿去,若不反,只是据守城池,必然进退失据。

    「播州封城十馀日,早就人心惶惶,掌门这一喊,百姓与众人更慌,大家以为你想反,您却不反,是坐困愁城。」卓世群接着道,「兵势一交,不能骤分。若困于战,又无大义,上下如何齐心?四爷,当断立断,当走则走。」

    沈从赋明白卓世群的意思,播州重臣们身家性命俱在此地,都怕受牵连。

    「而且……」卓世群犹豫半晌,似是怕沈从赋不明白当中利害得失,接着道,「四爷,我话说直白点,今日众人冒着危险帮着四爷阻拦掌门,难道就为了困在播州城里?胜无尺寸之利,败则全家丧命,莫道人心势利,实是无利不犯险。」

    卓世群这话算是说得够明白,假若玉儿真的派兵攻打播州,宣称沈从赋谋逆,拒绝交出播州,有造反之罪,却无造反之利,如何让那些权贵掌门跟着他死守播州城?更别说人心难测,岂知会不会有人贪图功劳,行刺自己。利之所在,又有多少人会守着大义?这样说,姊夫离开彭家,投身青城,不仅自己前程,未来儿女的富贵也全捏在玉儿,也难怪二姐跟他会帮着玉儿。亲人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沈从赋闭目沉思,卓世群说得没错,要反要逃,现在就要决定,一旦拖久了,就会进退两难。

    「你觉得我该走,还是反?」

    「为青城计,请四爷委屈,为四爷计,叔侄相争,非无史例,播州建有义仓,青城储粮过半在此,并非不能一战。」

    「你会跟着我吗?」

    「若不跟着四爷,今日世群何必冒着杀头危险把这话向四爷说。」卓世群道,「请四爷裁夺。四爷要走,今晚就走,我跟避弱开城投降,我等还能作场戏,就说把您赶走了,就算降职,一家平安,我大不了回黎阳派继续当副掌门。」

    「你就没想过杀了我,拿人头邀功?」

    卓世群摇头:「四爷这话问出口,咱俩的交情就成笑话了,我跟着你这麽多年,您不信我,能把督府护卫交给我?再说,掌门不蠢,背主求荣之徒,能得重用?要是被惦记住,只怕还有后罪,最惨的,扣一个挑拨离间,或者擅杀大将的罪名给我,我扛不住。四爷,您这番就欠考虑,把咱们播州上下全搁火炉上,您要是问我心底想法,那我是一千个怨你怪你,您退路多得是,咱们却无路可退,今日把话说这麽明白,实在是不想被拖累,您得有个决断,您要走,快走,您要反,我陪着你拼,生死富贵各安天命。」

    卓世群跟随沈从赋多年,沈从赋愿意让他当督府总护,将自身性命交他保护,可见其信任,沈从赋知他所言在理,既有为自己打算的部分,也有为他打算的想法。

    沈从赋沉吟半晌,道:「即刻把各堂主还有各门派留在播州的要人都叫到大厅来,不愿来的,也不勉强。」

    卓世群领命去了。

    要走要反,沈从赋难以决断,但他知道,如果下面的人不愿簇拥,那必然反不了,他回到房里,取出那封令他痛心疾首的信件。

    半个时辰后,播州各堂堂主要人几乎都到齐,三十来人站在大殿里,沈从赋从他们脸上看出不安与担忧。

    「我这有封信,是前掌门来播州时所写,你们都认得前掌门的笔迹,世群,你看看。」

    这封信沈从赋早已看过,信中言沈玉倾受谢孤白蛊惑,先是逼反沈雅言,之后联结妻子楚静昙诬指自己发疯,谋逆篡位,将自己软禁,又使计骗沈雅言上战场送死,沈庸辞文采甚佳,字字含悲泣血,指证历历。沈从赋恐沈家声誉受损,因此从未示于手下众人,直到此刻方才拿出。

    卓世群接过信件,程避弱与一众堂主丶副使丶亲卫队长丶各地门派派来协守播州的要人站在身后看着,卓世群丶程避弱看得冷汗直流,这麽三十来人挤着看一封信,自然有人瞧不见,卓世群又将信件交给众人传阅,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又是害怕,又是担忧。

    「玉儿便是为了这封信,派人行窃,才会误杀骏儿,我相信他并无此意,但骏儿确实因他而死。」

    黔南总刑邹琳问道:「四爷有什麽打算?」

    「我还想问诸位,该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腔。

    「玉儿犯上作乱,潜夺掌门,害死我儿,今天又冤枉我谋逆,诸位,我有此信,要谋逆早就谋了,又怎麽会毫无准备?吾心昭昭,日月可鉴。」沈从赋站起身来,接着道,「但玉儿如何对我,诸位亲见,狼子野心,凶残狠戾,故卫枢总指雅爷,是我亲兄,忠勇耿直,犹被他算计谋害,刑堂傅老,公正严明,人所钦佩,死谏玉儿,但玉儿听信奸佞,不知悔改,诸位,若玉儿执迷不悟,不止青城名誉尽毁,还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我欲回青城劝说玉儿改过,恐遭拦阻,诸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这就是个嘴上勤王实际造反的名目,在场众人哪会不懂,青城几任掌门都是待人宽厚,御下严而不厉,颇受爱戴,沈从赋虽有些轻狂之气,这些年在播州也甚得人心,这些部属多半与他情谊深厚,有人怀疑这叔侄之间有误会,但沈玉倾今日要抓沈从赋,还有这封掌门书信都做不得假,再说,当初青城雅爷发难,沈庸辞被软禁,

    但若考虑身家性命,这等大事还是莫要卷入为妙。

    邹琳问道:「四爷,不若再写封信到青城,问个清楚?」

    「问什麽?问玉儿是不是杀了他爹?问玉儿是不是为了夺回这封信,派遣窃贼害死骏儿?」

    邹琳哑口无言,沈从赋对卓世群道:「把酒拿来。」

    卓世群吩咐几声,不一会,两名弟子抬了两大瓮酒来,众人知道是沈从赋珍藏的湖山酿,平日只有赏赐立有大功的部属方能与他喝上两杯,连卓世群与程避弱这两亲信都没喝过几次。沈从赋让人取来酒杯,一人一杯,接着道:「我也不为难你们,愿随我者,往左站,这一杯便是结交酒,从此兄弟同心,不愿随我者,往右站,我放你们回去,这杯便是绝交酒,只是他日战场相见,是敌非友,莫念前情。」

    卓世群高声喊道:「四爷平素怎样带你们,自个门儿清,掌门有错,理当纠正,我随四爷走。」说罢往左边一站,万士贤也喊道:「我愿随四爷。」

    这两人一是督府护卫总指,一是护卫队长,今日阻挠掌门最卖力,早已得罪掌门,原不意外,邹琳叹了口气,一语不发站到左首去,过一会,战堂堂主赵弼丶播州巡城总领蔡平也向左站去,这几人都是身居要职,零零散散,有七八人跟着站到左首。

    工堂廖居犹豫半晌,终于开口道:「四爷,你的恩义,廖某心知肚明,只是廖某家人俱在青城,只能对不起您了。」说罢往右边站去。他这一站,局面就有松动,七八人低着头跟着站到右首。

    程避弱忽道:「四爷,那封掌门书信再让我看看,我确定是不是掌门亲笔。」

    沈从赋不疑有他,将信件交给程避弱,程避弱细细察看,道:「看着真像掌门亲笔。」

    沈从赋正要说话,程避弱忽地将信夹在掌中,猛一发力,那纸张碎成片片,四散飞起,卓世群惊声喝道:「程避弱,你做什麽!」

    沈从赋抢上前去,哪里来得及,那信件早成了一地碎片,程避弱恐撕碎信件还能拼回,这双掌一夹用上内力,纸张被揉得稀烂成粉,再也无法拼凑。沈从赋此时才知中计,怒目瞪向程避弱,程避弱向后跳开两步,昂声道:「四爷!老掌门写这信时神智已失,做不得准,无论这信上写的是真是假,掌门已经是掌门,自掌门即位以来,这几年治理严明,百姓安乐,衡山共议,奉为盟主,自先祖顾琅琊以来,未曾有此光荣,近与襄阳帮联姻,远与嵩山结盟,少林正俗,皆来求援,汉中大战,轻骑突击,绕敌取腹,巴中之战,重创华山,掳敌上万,取华山汉南之地,丐帮低首,点苍胆寒,近百年间,青城于九大家中不曾如此强盛,若叔侄阋墙,徒然自耗,令亲痛仇快,何益青城?只要青城强盛,掌门是伪君子也罢,是真小人也罢,皆不足道,雅爷为青城战死丶大小姐戍守卫枢,他们父女尚为掌门效命,二奶奶丶二姑爷也愿相随,四爷,城门口时,若不是姑爷手下留情,用了刀背,您还不受擒?由此观之,掌门本就无意杀您,不过想要将您制住,听他解释,您若不甘,离开青城便是,兴兵内讧,实为不智,更且不仁。」

    沈从赋怒道:「原来当日我战场上救你,就是让你今日恩将仇报?」

    程避弱脸色惨白,道:「程某匹夫一命,与青城大业跟百姓相比,彷佛云泥之别,程某叛是不忠,欠四爷一命不还是不义,宁可一死,也不可担这不忠不义之名,诸位,你们好自三思,四爷,我还你一命。」说罢举掌拍向天灵盖,周围众人要拦已是不及,噗的一声,只见程避弱头骨破碎,连眼珠子都喷出眼眶,可见这掌用力之剧,随即摇摇晃晃,双膝跪地,扑地倒下。

    沈从赋见麾下惨死,又是心痛又是愤怒,你满口忠义,难道弑父害亲的人是我?在城门要逼杀亲人的是我?难道害死我儿子的人是我?

    程避弱这番话掷地有声,馀下未作决定之人,交头接耳,纷纷往右边站去,有人劝道:

    「四爷,程副说得对,掌门若有心杀你,就不会让姑爷用刀背,你也难以脱身。」

    也有人道:「四爷,不若再问问掌门情况?」

    有什麽好问的,兵贵神速,青城离播州不过六百里,假如玉儿真要发兵,星夜兼程,几日内便要兵临城下,等他们包围播州城,那时就得大乱,那还不如一走了之。沈从赋望向左首边那些人,这些人已表明要随自己反,此时自己再抽身,不是陷这些跟随他的人于不义。

    彷佛泥淖一般,踏进一步,就会越陷越深,最后难以抽身。

    沈从赋见此时左右分立,约莫是六四比,左首四,右首六,愿意随自己的十馀人,多半是随自己在衡山征杀过的麾下,右手则多半是如工堂之类的文员,沈从赋先举杯对左首人道:「今后,你们都是我兄弟。」说着举杯一饮而尽,之后又斟一杯酒,对右手边众人道:「今后诸位皆非同路人。」

    酒既喝毕,卓世群忽地走到大厅外,高声喝道:「护卫弟子听令!保护总督!」

    沈从赋讶异问道:「世群,你做什麽?」

    只一会,两百馀名护卫弟子齐聚门外,卓世群单膝跪地,指着右首那群人道:「四爷,请下令将这些人擒下。」

    廖居望向沈从赋:「四爷,你说过放我们走的。」

    卓世群高声大喊:「四爷,举事岂有儿戏,您可以不杀他们,但不能让他们走,否则谁会死心追随,战场上需有军威。」

    廖居喝骂道:「卓世群,你是想升官想疯了吗?」

    卓世群道:「廖堂主,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必须做绝,瞻前顾后,必遭所祸,四爷,快下令。」

    沈从赋吸了口气,沉声道:「都擒下。」

    踏入泥淖,就会越陷越深……

    「召集人马,开城门,征丁,徵收马丶牛丶骡,即刻将播州境内所有义仓粮食运回播州城。」直到此刻,沈从赋终于下定决心,虽然重要的信件被程避弱毁了,但他相信自己在黔地还是有号召力,卓世群说得对,必须快丶狠丶绝,否则事必不成,沈从赋已经后悔没有派兵追赶沈玉倾,把沈玉倾得位不正的消息传出去,我们要回青城,清奸佞。

    播州城门打开,马匹接二连三奔出,几乎没有停过,直到深夜,沈从赋才回到寝居,来到惊疑不定的妻子面前。

    「玉儿得位不正,我们要打回青城。」

    唐惊才惊道:「打回青城?相公你……你这是要反?」

    「不是反,是清奸佞。」沈从赋说道,「我要为骏儿报仇。」

    唐惊才默默低头,过了会,大哭道:「相公终于要为骏儿报仇了吗?」

    沈从赋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知道妻子这段日子担心恐惧丶委屈无奈,她又何尝不想为儿子报仇,只是害怕自己也遭玉儿毒手,才隐忍不发,而自己一味退让,让妻子忍受多少委屈苦痛?担心害怕?

    没错,是该为骏儿报仇,自己不该犹豫,今日若是走了,只怕自己与妻子都会终身懊恼悔恨。

    愚蠢的女人听命男人,平庸的女人指使男人,聪明的女人让男人奉献,唐惊才或许是天下间最清楚这道理的人,她从不告诉男人该为她做些什麽,而是让男人以为自己应该为她做些什麽,她从没劝沈从赋为她起兵,为她造反,她甚至劝阻,且从没提过要为孩子报仇,所以整个播州城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哪怕沈玉倾想跟她正面对质,最后也必然说服不了沈从赋,正如当初唐门家变时的唐少卯与唐赢,她藏身于后,始终无人知道她才是主谋。即便拷问唐少卯,他也只会说那是他自己决定,与唐惊才无关。

    她只需要让沈从赋觉得自己该做什麽。

    这不容易,尤其是沈从赋,比起沈玉倾,沈从赋更像是青城的绣花枕头,英俊潇洒,白马银鞍,精通诗乐,武功高强,他是沈玉倾之前最受姑娘争睹的公子。

    然自始至终,唐惊才一直都看不起这丈夫,优柔寡断,毫无野心,镇日在自己面前舞弄他那无趣的调情手段,讲些风花雪月不着边际的话,他根本没有沈玉倾当断则断的决心,跟对父亲都下手的魄力,就算看到亲生儿子死在自己面前,还想听着沈玉倾解释,天,一个男人要多懦弱才会对自己儿子的死这麽理智?枉费自己还让骏儿留了一口气,让他在父亲怀中慢慢冷去,这都白费功夫了。

    但唐惊才依旧相信她会成功,因为这绣花枕头有个好处,他有沈家温和敦厚的人品,在播州有声望,且周围的人都信服他,只要有为他着想的人,就会有人劝进他,为他谋划,一步步将他推向非反不可的路上。如果真没有,届时自己再推一把,最后还是能将沈从赋推上去。

    但让唐惊才意外的是沈玉倾,他竟然能决绝到这境地,毫不犹豫地抓捕,甚至杀掉沈从赋,但凡他想好好谈,那都是没用的事,只要提及自己立刻就会引起沈从赋的戒心跟怀疑,哪个男人可以在害死自己儿子的嫌犯面前讲道理?

    她相信沈玉倾很快就会反击,而且会非常猛烈。

    ※

    沈玉倾的车队前往剑河,一路上,沈清歌就不住抱怨丈夫,用了几十年刀,蠢得连刀背刀身都分不清,骂得彭天从急了,便反驳道:「玉儿说最好能活捉,我才用刀背,要是我失手,一刀砍死你兄弟,你不怪我?」

    他这话一出口,便知要糟,果然沈清歌骂道:「你现在对我不耐烦,说两句就凶我,再过几年,打不打老婆?」

    就这麽接着骂到剑河。

    前往剑河的路上,沈玉倾一直想着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错了,能不能跟四叔好好说,像说服二姑那样说服他?然而这问题并无意义,当得知骏儿死的消息后,沈玉倾只震惊瞬间,就决定必须下狠手,活捉只是最好的结果,你如何去说服一个怀疑你杀害他儿子的人?所有理由都会在骏儿之死面前显得不可信,哪怕半信半疑都没用,一旦四叔回一句让他再想想,回到播州城的四叔都不可能因此相信自己,更何况,即便把这些话说了,四叔信了,到了最后,要四叔交出播州兵权时,甚至交出唐惊才时,四叔还能不起疑?没有任何说服四叔的可能,只有速战速决。

    抓住四叔的机会稍纵即逝,或许会有更好的机会?谁也无法确定这种事,更可能的是城门前那已经是最好的一次机会,而自己没有把握住。

    沈玉倾也从没想到唐惊才可以狠到牺牲自己亲生儿子的地步,他想起当年唐门家变时,唐孤受伏断臂的事,如果当初的唐门家变另有隐情,自己跟谢孤白当真看错,唐惊才才是那个最恶毒的背后指使?

    车队毫无阻拦进入城中,径自来到剑河督府,沈妙诗领着一众堂主出来迎接,毫无戒心,沈玉倾猜测没错,沈从赋还没将信给五叔看过,他还没有作好要反的决心跟准备,甚至没有派人追赶自己。沈玉倾不知道信的内容,但由父亲写下,多半是说自己篡位之事,总之不会有好话。

    要想办法速战速决。就必须先处理五叔。

    沈妙诗听说侄儿来到已感意外,更没想二姐与姊夫也来了,忙快步上前,沈玉倾先与他寒暄,几人一路走至督府大厅,沈玉倾顺势把卫队带入府中,沈妙诗也不觉古怪,只道是侄儿要视察剑河状况,于是问道:「玉儿怎麽突然来剑河?」

    「二姐想念你跟四叔,我带他们过来,也视察黔南。」沈玉倾没细想理由,只道,「你把各堂堂主,副使,还有剑河当地门派掌门都叫来。」

    若说每个家里都有一个最不像的兄弟,在以前,亲眷们私下都会说是沈妙诗,相对于他三个都算得上出类拔萃的哥哥,或者有过人美貌的姊妹,沈妙诗或许是沈怀忧最接近青城「中道」的孩子。

    他实在太平凡,与沈从赋相似的五官,不知怎地落到他脸上就逊色不少,谁也不会说他难看,甚至能说是个美男子,但俊得很普通,既没有雅爷的英气,也无沈庸辞的儒雅,更不如沈从赋潇洒。与几位兄弟相较他算鲁钝,但较之普通人,也能算有小聪明,武学天赋也不出色,但按部就班,也把三清无上心法练至二品,内功不行,外门功夫无论剑法或拳脚都学得有声有色,无大才但也不犯错,他像是每一样都好一点的普通人,一个中道的孩子。

    沈庸辞知他无应变之才,却能稳健守城,于是让他守在剑河这位置,东有妹夫殷莫澜,西有四哥沈从赋,北方则是青城,遇着外敌,他都能有时间应变。

    不一会,那些堂主副使以及各门派掌门赶来,沈玉倾又问沈妙诗将督府令牌放在何处?

    「收在我书房里。」沈妙诗疑问,「你问这个做什麽?」

    「播州有人盗领义仓存粮,用的是剑河督府的令牌,我怀疑有人作伪,想辨别真伪。」

    沈妙诗讶异道:「督府令牌也能作伪吗?这也太难。何况领粮还有许多手续,怎麽能盗领?」

    「肉眼一时无法细辨,所以才要对照,以防下次再被盗领。」又道,「清姑姑,你跟姑丈陪五叔去拿令牌。」

    沈清歌会意,拉着彭天从前往取印,片刻后,剑河要人均已聚集督府大厅,沈玉倾命众人按照职辈列队,俨然就是个商议政务时或布达要旨的态势,此时沈妙诗与沈清歌也回来,沈妙诗将令牌交给沈玉倾,问道:「玉儿要怎麽分辨?可有带作伪的文书对照?」

    沈玉倾收起令牌,对着底下门派要人昂声道:「今,着令收回沈妙诗剑河总督之职,调回青城候任。」

    「啊?」沈妙诗一愣,还不知发生何事。

    沈玉倾道:「五叔,你先回青城。」

    「我回青城?」沈妙诗这才恍然过来,「我被拔职了。」

    「是候任。」沈清歌拦住五弟,道,「听掌门吩咐。」沈妙诗向无主见,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只是愣在原地,怎麽就这麽一会功夫,玉儿就拔了我剑河总督的职位?这是怎麽回事?

    「前黔南总督,播州总督沈从赋,犯上作乱,意图袭杀本掌,着令战堂堂主李宪丶刑堂陈正为督军,各门派于今晚子时前,召集弟子,各依建制,携带军器,随我讨取播州,止乱除逆。」

    不止下边门派要人个个面面相觑,沈妙诗更是大惊失色,喊道:「玉儿,你说什麽?」

    沈玉倾道:「五叔,你跟清姑姑回青城,我带兵讨伐四叔。」

    「你四叔怎麽可能反,这当中一定有误会。」沈妙诗忙道,「让我去跟四哥说,看发生什麽事了。」

    沈玉倾摇头,道:「姑丈,你与清姑姑先带五叔回去。」

    沈清歌担忧道:「玉儿,你能应付吗?」

    沈玉倾道:「不能也得能。」

    沈妙诗还要再说,十名掌门随从已经进入正厅带人,彭天从道:「小舅子,咱们路上慢慢说。」说着伸手挽住沈妙诗手臂,拉着他就走。这任谁也看得出这是半逼半推。

    沈玉倾举起督府令牌,大声道:「诸位掌门即刻召集弟子,若有不力,重惩不贷!」

    那些掌门要人,忙恭敬行礼,齐声答应。

    等众人散去,李宪忙上来禀告:「掌门,只有一下午的时间,恐无法召集所有弟子。」

    「播州有两千守军。」沈玉倾道,「其馀弟子能召集多少就召集多少。」

    「兵马器械也要时间筹办,军粮也不足。」

    「黔南建有多处义仓,沿途取粮,多备牛马驴,运粮前行,杀之取肉,今晚集合,明日一早我亲自率军出发,你与陈正督办粮草,粮草跟上。」

    李宪惊道:「这也太莽撞,几千人粮草辎重,只有一天时间,怎麽能办到?」

    「我不管你怎麽办到。」沈玉倾摇头,「先徵收民间牛马羊驴猪,开库银购之。库银不足,造册登记,之后补偿。明日午时我离开剑河前,我得看你把事情办得牢靠。」

    李宪犹要再说,沈玉倾大声怒喝:「还不快去!」

    整个剑河闹腾起来,人马杂沓,库银虽开,但消息不通,许多百姓不知情由,李宪便派弟子抢马夺牛,一时大乱。

    彭天从没有逗留,与妻子一同押着沈妙诗回青城,

    第二天一早,沈玉倾率军出发,队伍混乱,人心惶惶,沈玉倾边走边整顿队伍,昼夜兼程,途经义仓,便招来当地门派,取粮作食,若有剩馀,便开义仓发给百姓。沈玉倾下令:「发不完的粮食,全部烧掉。」

    陈正惊道:「这得是多少粮食!掌门,这是青城数年积累啊。」

    「烧了。」沈玉倾沉声道,「下回再来,若见着一颗米,我便处置当地门派。」

    陈正不敢违逆,只得照做。

    沈从赋在黔南甚有名望,只有自己督军,才能带得动这支队伍,而且也是黔南的队伍,自己若不取,便可能被沈从赋取去。

    四叔还没作好准备,他得打四叔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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