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助理的话音落下,整个病房里都安静了两秒。
夫妻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变。
但也就两秒,一瞬的怔楞之后,女人的眼眶重新泛红,还带着一股子受了天大的蒙冤的悲愤,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女儿碰瓷?我女儿可是顶尖学府的学生,从小到大都没干过一件坏事,她会碰瓷?”
她指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们这群丧良心的看看,她都成这样了!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没撞到人,那也是被你们的车吓得!那么大一辆车冲过来,谁不害怕!她这么柔弱的女孩子,吓都吓晕了!”
男人终于回过神来,立刻跟上,“对对对!就是吓的!你们开车那么快,我女儿好好走在路上,被你们吓出毛病了,你们也得负责!”
他说着,又看了蒋文时一眼,语气虽然还硬,但明显少了刚才那股气势。
姜晚倒是挑了挑眉。
看了眼床上的女孩额心萦绕的黑气,是不是被吓得她不知道,但毛病是指定有的。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匆匆挤进人群,身后跟着三四个扛着摄像机的人。
中年男人白大褂胸口还绣着‘市立医院·院长·张启雄’的字样。
他额头上渗着薄汗,但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谁都真诚。
尤其是目光扫到沈之行的那一瞬间。
那笑容,像是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包子似得。
“沈总!”张院长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病房,人还在门口,手已经伸了出去。
“哎呀沈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刚从外面开会回来,听说您在这儿,赶紧就过来了!”
沈之行没有伸手。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院长的两只手在空中尴尬地悬停了半秒,随即自然而然地收了回来,在自己白大褂上搓了搓,笑容丝毫不变,
“这位是受伤的姑娘?哎呀,您放心,您相信我们医院,我们必定会尽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所有费用全免!”
他说着,回头瞪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护士长,“怎么回事?沈总的朋友住院,怎么没人通知我?”
护士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帮记者已经挤进了病房。
领头的男记者举着话筒,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看到姜晚和沈之行时,脚步一顿。
他身后的摄影师也停了,摄像机从肩膀上放下来,连镜头盖都没打开。
“那个……”男记者干笑一声,“沈总,杨助理,这么巧啊……”
杨助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男记者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刚电话里的人不是说,是一起普通豪车撞人事件吗?肇事者拒不承认,态度恶劣,他还以为是个对社会有严重负面影响的新闻呢,屁颠屁颠就来了……
怎么变成这位大爷了?
沈氏集团的掌舵人,谁不认识?
别说曝光他了,就是拍他一个不爽的表情,第二天自家媒体就能被收购八回。
他身后的几个同行显然也认出了面前的人,一个个都主动把摄像机收起来,话筒揣好,简直比见了自家大领导还老实。
毕竟得罪领导,顶多是工作没了。
得罪这位,说不定饭碗都给你砸喽。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人虽然越来越多,但是无一例外都对眼前这对男女很是尊敬。
她看了看那个在男人身边殷勤地像个狗腿子一样的院长。
这可是市立医院的院长啊,平时挂号找黄牛都没招的大人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撞了女儿的这个人,好像……不是一般的有钱人。
女人看向沈之行的目光瞬间变了。
她往前一扑,想抓住沈之行的手。
可杨助理对他们俩夫妻早有防备,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正好挡在她和沈之行之间。
女人也不强求,站在杨助理身前,看沈之行,脸上全然换了一副表情。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上已经扯出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说客气也客气,说殷勤也殷勤,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这位……沈总。”
她开口,语气已经放软了,“刚才是我们太着急了,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沈之行连目光都没有施舍她一眼。
女人也不恼,只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热切,
“我刚刚想了想,您说得对,车确实没撞到我女儿,是我太激动了,误会了您。”
她顿了顿,看了床上的女儿一眼,又转了回来,笑容更深了,
“但是吧,我女儿确实是被你们的车吓到了,才晕过去的,这总是事实吧。”
女人不等任何人反驳,飞快地接下去,
“不过!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没撞到,那赔偿什么的,我们不要了!”
男人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老婆,你怎么……”
“你闭嘴!”女人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沈之行,“沈总,您这么年轻有为,还没结婚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见没人反驳,女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我女儿,您也看到了!二十岁,沪大美术系的!长得漂亮,有才华,还是我俩的独生女!将来的房子、车子,我们两口子都给她准备好了,谁娶她,那可谓是一步登天啊!”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杨助理挡着,她就伸长了脖子,冲着沈之行喊,
“沈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女儿经此一事,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但只要您愿意把我女儿娶回家,我不要一分钱彩礼,也不要您负责医药费,只要答应娶她,这事咱们就两清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沈之行这才正视起来女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和厌恶,就是……一种看新奇生物的纯粹好奇。
姜晚的嘴角微微抽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好半晌,她才缓过来。
一本正经地打量着女人,语气中不无惊叹,
“原来狗还能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