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罢市的第三天。
乾清宫内,康熙坐在御案后,手中的朱批御笔悬停在半空,笔尖那一滴饱蘸的朱砂墨终于支撑不住重力,“啪”地一声滴落在洁白的奏折上,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换茶。”康熙声音沙哑,带着这几日熬出的火气。
若是往常,梁九功早已捧着温度适宜的明前龙井递到手边。
可今日,这位大内总管却踌躇了片刻,才端上来一盏成色稍显浑浊的茶汤。
康熙揭开盖碗,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那茶汤里浮着的茶叶甚至有些发黄,全无往日贡茶的清冽香气。
“这是什么?”康熙将盖碗重重磕在桌上,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梁九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里带着哭腔:“万岁爷息怒!并非奴才不用心,实在是……实在是御茶房也没存货了啊!”
“没存货?”康熙气极反笑,指关节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朕富有四海,难道连一口新茶都喝不上了?内务府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万岁爷……”梁九功颤抖着抬起头,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十爷那边……把通州的运河给封了。说是要检修河道,所有南来的漕运船只一律不得入京。如今别说贡茶,就是御膳房今儿个送来的午膳,那青菜都是……都是前两日剩下的存货。”
康熙闻言,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击中了胸口。
他想发火,想掀桌子,想下旨将那些逆子一个个抓起来圈禁。
可当他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却无人处理的奏折——因为六部官员集体告病,内阁呈上来的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抱怨。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低估了那些孩子。
或者说,他低估了那个此时正被关在宗人府里的长子。
“好,好得很。”康熙颓然靠回龙椅,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虚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断朕的粮,停朕的政,这就是朕的好儿子们给朕上的治国课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承祜那张脸。
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站在人群中却仿佛自带光芒的孩子。
这哪里是什么结党营私?
这分明是众望所归!
“朕若是不低头,他们是不是打算把这紫禁城饿成一座死城?”康熙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
梁九功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万岁爷哎,您还没看明白吗?太子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您非要跟天斗,这哪能赢啊?
“宗人府那边……”康熙沉默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盘旋了三天的问题,语气中带着一丝别扭的关切,“这几日也没动静?那孩子……受得住吗?”
在他想来,承祜自幼锦衣玉食,身娇肉贵。
那宗人府是什么地方?
即便鄂伦岱不敢动刑,但那份清苦与孤寂,对于一个刚刚跌落云端的太子来说,恐怕比酷刑还要难熬。
或许,只要自己再坚持一下,等到承祜受不住了,递个软话,这台阶也就有了。
想到这里,康熙心中竟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去,”康熙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派个人去宗人府瞧瞧。若是……若是大阿哥有什么悔过之意,或者身子骨受不住了,立刻来报。”
“嗻!”梁九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宗人府。
这里的画风,与乾清宫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处于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如果说乾清宫是寒冬腊月的冰窖,那这里就是春暖花开的桃源。
本该阴森恐怖的监牢过道里,此刻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那繁复的花纹在如水的月光石灯笼照耀下,流淌着奢靡的光泽。
空气中没有丝毫霉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柑橘混合的清甜气息——那是胤禟特意让人从广州加急运来的顶级熏香。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被强行改造出来的豪华行宫。
原本斑驳的石墙被昂贵的苏绣屏风遮挡,屏风上绣着松鹤延年,针脚细密得仿佛活物。
破旧的木板床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上面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
承祜,这位大清帝国的风暴中心,此刻正慵懒地倚在榻上。
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丝绸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如玉的锁骨。
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是随意地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承祜对面坐着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混不吝”、宗人府府丞鄂伦岱。
这位历史上以脾气暴躁、敢跟皇帝顶牛著称的满洲大汉,此刻却像是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般正襟正坐,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盘。
“该你了,鄂大人。”承祜的声音轻柔而富有磁性,像是玉石撞击在冰泉之上,听得人耳朵都要酥了。
他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夹起一枚黑色的棋子。
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在黑色棋子的映衬下,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仿佛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鄂伦岱只觉得喉咙发干,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只手吸引,竟然忘了看棋盘上的局势。
这就是太子爷吗?
鄂伦岱心中狂跳。
以前只在朝会上远远见过,觉得太子爷气度不凡。
如今近距离接触,他才发现,这位爷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只要他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光线仿佛都为了衬托他而存在。
哪怕是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他也像是一轮皎洁的明月,让人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高贵,却又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傲气,反而有一种让人想把心都掏出来捧给他的温柔。
“大……大阿哥,”鄂伦岱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粗嘎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奴才……奴才这棋艺臭得很,实在是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无妨。”承祜微微一笑,那一瞬间,鄂伦岱觉得整个宗人府的阴森之气都消散了。
“下棋如治国,不在输赢,而在布局。”承祜将棋子轻轻落在天元位置,“就像这宗人府,外人看来是绝地,可若是换个角度……”
他抬起眼帘,那双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鄂伦岱:“这里也是难得的清净之地,不是吗?”
鄂伦岱浑身一震。
他是个粗人,但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位爷为了救这位祖宗,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这位正主呢?却在这里云淡风轻地拉着自己下棋。
这是何等的心胸?何等的定力?
更可怕的是,即便身陷囹圄,这位爷依然掌控着全局。
“大阿哥说得是!”鄂伦岱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他突然觉得,为了眼前这个人,哪怕是让他去跟皇上硬刚,他也心甘情愿。
“这几日,辛苦你了。”承祜忽然话锋一转,拿起旁边精致的紫砂壶,亲自给鄂伦岱倒了一杯茶。
鄂伦岱受宠若惊,慌忙双手接过,手都在抖:“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大阿哥,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宗人府上下,谁要是敢嚼舌根子,或者让一点风声透进大阿哥耳朵里,奴才扒了他的皮!”
“那倒不必。”承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外面的声音,有时候听听也无妨。毕竟……”
毕竟,这也是他那几位好弟弟的一番心意啊。
如果不让康熙彻底痛一次,他又怎么会明白,时代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