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北京,初冬。
紫禁城不再是那个只有烛火摇曳的古老宫殿。
自《北京条约》签署及电力设备引入以来,乾清宫乃至整个中轴线的各大殿宇,都已悄然换上了来自西苑实验室特制的钨丝电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原本幽暗肃穆的皇城,如今被明亮如白昼的灯光笼罩。
那光芒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刺破了数百年的沉寂,也刺痛了无数守旧派迷茫的双眼。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承祜身着一袭墨色绣金龙的贴身便服,正慵懒地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
他今日并未戴冠,如瀑的黑发仅用一根红绸随意束在脑后,静静地在那里翻看着手中的奏折。
“皇兄。”
胤礽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屋外的寒气。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账册,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却在看到承祜那张脸的一瞬间,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瀛洲省和高丽省这个季度的解款到了。”胤礽平复了一下心绪,将账册呈上,“另外,施琅从长崎、佐渡金矿运回的第一批黄金,共计二十吨,已入国库。加上从那些大名、两班贵族家中抄没的古董字画、白银地契,折合龙币……不下三万万。”
承祜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账册的封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马克思诚不欺我。”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皇兄说什么?”胤礽没听清那个陌生的名字。
“朕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承祜合上账册,随手扔在一旁,仿佛那不是三万万两白银,而是一堆废纸,“但这血,必须是别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这也是最近刚改造的,能让他清晰地看到窗外飘落的雪花。
“瀛洲的武士已经被发配去修西伯利亚铁路了,高丽的劳工正在填平辽东的沼泽。这两省不仅提供了廉价的劳动力,更成为了我们商品的倾销地和原材料的掠夺场。”
承祜看着窗外的雪景,瞳孔中倒映着电灯的光辉,显得深不可测。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他的内心在冷笑。
现在的清朝,就像一个吃了过量补药的巨人。
外部的营养源源不断地输入,内部的肌肉正在疯狂生长。
但是,这个巨人的骨架,还是几百年前那一套。
八旗议政?还在在那儿扯皮骑射乃满洲之本。
三省六部?办事效率低下,一份修铁路的折子能在户部和工部之间踢半年的皮球。
如果是以前,承祜或许还要徐徐图之。
但现在,手握二十二艘蒸汽铁甲舰,脚踩瀛洲、高丽两省,国库充盈到溢出……
“胤礽。”
“臣弟在。”
承祜转过身,背对着光,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尊掌控黑暗的神祇。
“传旨,明日辰时,太和殿大朝会。”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朕要杀人。”
“啊?”胤礽一愣,下意识问道,“杀谁?”
承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殷红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杀……旧制度。”
送别胤礽,承祜又独自去了宁寿宫。
宁寿宫的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热。
康熙盘腿坐在御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折子,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三万万两……”康熙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仅仅是瀛洲省石见银山这一季度的产出,再加上查抄德川幕府及各大名的家产,竟然抵得上大清过去十年的国库岁入。”
站在御案前的承祜,正背对着康熙,负手看着窗外的飞雪。
听到康熙的话,承祜缓缓转过身。
“皇阿玛,”承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这不过是利息罢了。”
他走到御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那块新变成红色的“瀛洲省”。
“资本的原始积累,从来都是带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承祜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那些武士的刀剑熔成了铁路,他们的大名变成了矿工,他们的女人变成了纺织厂的女工。我们将掠夺来的财富转化为机器、工厂和战舰,这才是真正的炼金术。”
康熙看着眼前的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自豪感。
曾几何时,他还在为平三藩的军费发愁,而现在,银子多得几乎要建新的库房。
“但是,承祜,”康熙放下折子,眉头微皱,帝王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隐藏在繁荣下的暗流,“银子多了,朝堂上的心思也就活络了。那些八旗王公,最近可是闹腾得厉害。他们都在盯着这块肥肉,想分一杯羹。昨日,安亲王岳乐还上折子,说是要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旧制,来监管这笔巨款的使用。”
承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议政王大臣会议?”承祜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群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血的僵尸,也配染指工业时代的红利?”
既然经济基础已经变了,这腐朽的上层建筑,也是时候拆掉重建了。
如果不拆,这些满脑子只有骑射和圈地的旧贵族,迟早会成为工业化战车轮子下的绊脚石。
“皇阿玛,”承祜上前一步,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直视着康熙,“孩儿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如果想让大清真的成为日不落帝国,那么,有些旧房子,必须拆。”
“怎么拆?”康熙问,眼神变得锐利。
“儿臣要废八旗议政,罢三省六部。”承祜一字一顿,“建参议院,立众议院。”
康熙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朕管不了你。”
毕竟承祜连他这个皇帝都敢废,现在废几个大臣怎么了?
管不了那就是不管。
得到康熙的首肯,承祜更加放心大胆地去做了。
……
翌日清晨,太和殿。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站好,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
大殿四周,不再是手持长戟的御前侍卫,而是两排身穿深蓝色呢绒军服、手持后膛步枪、腰悬刺刀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而大殿正上方,承祜正端坐龙椅之上。
他今日穿着全套的明黄朝服,头戴朝冠,东珠在顶端熠熠生辉。
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侧身,单手支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群臣。
那目光所及之处,大臣们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被一条绝美的毒蛇盯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中,承祜并没有急着叫起。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听着大殿内只有呼吸声的死寂。
许久,久到有些年老的大臣膝盖开始发抖,承祜才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起。”
群臣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今日召集诸位爱卿,不为别的。”承祜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大殿内早已布置好的扩音结构,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瀛洲、高丽已平,朕心甚慰。”
下方的恭亲王常宁赶紧出列,高声道:“皇上圣明!此乃不世之功,远迈汉唐……”
“皇伯父。”承祜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这些陈词滥调,“这些漂亮话留着写进史书里骗后人吧。”
常宁一噎,尴尬地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