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启思抬起头,从架空世界抽离出来。“对了,”他问张典,“你的计划有新进展吗?”
“嗯……”张典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我之后又跟踪了姜煦几次。”
裴启思的耳朵竖了起来。
“发现他最近接触了一个人,叫陈默,”张典说,“这个人在K大物理系读博,因为参加校企联合项目,所以在宝原实习。”
裴启思歪了歪脑袋:“实习生怎么会直接跟姜煦打交道?”
“问题就在这里,”张典肯定了裴启思的质疑,“陈默的楼层跟总裁办公室隔那么远,姜煦却经常在公司偶遇他,跟他聊天。这很反常。”
“那陈默是关键人物?”裴启思睁大眼睛,“我们得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对。”张典点点头,“所以,需要你去替我接触他,套套话。”
“啊?”裴启思为难起来,“我?为什么?”
“那个实习生见过我,知道我是姜煦的助理,”张典解释道,“对着公司内部的人,他不会说实话的。放心,我帮你编造了一个身份,你按照我给你的剧本走就好了。”
“但是我不会撒谎啊……”
“撒谎很简单的,”张典露出微笑,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我来教你。”
裴启思走进K大的职业发展中心,搓了搓手,在等待室的空位坐下,旁边正是他要找的人。
陈默的脸色苍白,眼下却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显得人更加憔悴。他盯着手机,沉郁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
裴启思清了清嗓子,张典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首先是眼神:看对方两眼之间的位置,但不要一直盯着,偶尔移开一下,再自然地看回来,显得你真诚、专注。”
裴启思努力把目光聚焦在陈默的鼻梁上:“你……你是物理系的陈默吧?”
陈默抬起头,飞快地在裴启思脸上扫了一下,皱起眉。
“我在这见过你几次,我是机械系的,今年也博五了,”他回忆着张典提供的台词,“你在哪实习?我……我也在找工作,想……想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
他越说越小声,听起来就底气不足,更别说那硬邦邦的、背台词一样的语气,听着就让人警惕。
陈默只在开头那零点几秒和他对视,之后,目光就迅速垂落,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沉默像潮水蔓延开来。
裴启思开始出冷汗。完了,出师不利啊。他回忆着张典的骗人第二课——“镜像作用。观察对方的小动作,尝试模仿。这能拉近距离,建立信任感。”
他正这么想着,陈默伸出手,拿起水杯。裴启思有样学样,伸向……哎呀,他没有杯子。
陈默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简历。
裴启思也伸手摸向包里,张典在给他编造身份的时候,给过他一张简历作参考……诶?简历呢?
裴启思把手从包里抽回来,扶住脑袋。他忘带了。
第三课……第三课是什么——“如果对方显得防备,编造类似的经历,建立共鸣。”
裴启思咬了咬牙,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就业真的太难了。”他偷瞄陈默,对方没什么反应。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领导动不动就发火……”
陈默迟疑地抬起头,看向裴启思。
裴启思心里一喜,但下一秒,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然后呢?他编不出来啊!他没上过班!
裴启思耷拉着脑袋,有些自暴自弃:“其实我……我一点也不想找工作,就想写网文。”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个答案,一直沉默的陈默,居然开口了。
“挺好的,不用跟人打交道,甚至不用出门,”陈默说,“不过,你父母大概会反对吧。”
“哦,那倒不会,”裴启思说,“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出了意外。”
听到这句话,陈默的眼神变了。
裴启思走出咖啡馆时,张典的车已经停在了外面。裴启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原来他的父母也很早就去世了,”裴启思说,“他在姜煦资助的那个孤儿院长大。”
这个信息张典其实知道,但他故意表现出惊讶:“是吗?”
“姜煦确实跟他聊过几次天,”裴启思说,“他说姜煦只是看他实习太辛苦了,在安慰他。”
张典看向裴启思。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车窗外的街景,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深水中。
张典蹙起眉头:“怎么了?你觉得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裴启思才开口:“姜煦不会平白无故安慰别人。”
“也许是那天他心情好?”
裴启思摇了摇头,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没什么朋友,除了庄桥。”他顿了顿,“可是他成绩太好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我去的那个学校学风很差,老师也管不住。”
他这样瘦弱、苍白、不合群的学生,很容易受到欺负。很快,班上有几个混混发现了他这个软柿子。
那天,他带着青紫的淤痕,被扯坏的书包,回到家。父母都去世后,他只能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同住——姜煦是他的监护人。
看到进门的裴启思,姜煦惊讶了一下,开口问:“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裴启思很少听到姜煦这样关怀他。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学校的事。
姜煦听得很认真。听完了,他问:“你还手了吗?”
裴启思说:“没有。”
姜煦听了,低下头,继续望着电脑屏幕:“那这不就是你默许的吗?”
裴启思抱着青紫的手臂,忽然感到寒冷刺骨。虽然从母亲去世起,这个家就再也没有温暖过。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课间时,他忽然看到姜煦出现在走廊里。姜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径直走到教室门口:“我是裴启思的哥哥。昨天放学后,是谁动手打我弟弟的?”
那几个人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裴启思。
姜煦扫了一眼大家的反应,精准地点出了那几个人:“是你们吧?出来。我要跟你们聊聊。”
裴启思感觉血液像是冲到了头顶,又被瞬间抽空。姜煦想干什么?他不可能是来讨公道的吧?
被点名的三人站在过道里,满口不服。“我们就是跟他闹着玩的。”“就是,我们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倒的。”
姜煦望着他们:“你们是不是因为我弟弟是个同性恋,才处处针对他的?”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瞬间,附近所有人都听见了。
从那一刻起,裴启思的高中生涯跌到了谷底,直到他因为打群架被开除的那天。
车厢里陷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