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觉得自己没有站在审判席上的一天吗?”
“什么?”
“你以为自己站在多数人这边,就安心了吗?”他说,“放到全世界,你们才是少数,你们真觉得自己不会站在审判席上吗?”
警察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再度举起橡胶棍,这次重击让他几乎失声了。
“看来你不仅是身体需要改造,”警察轻蔑地说,“思想更需要改造。”
审判进行得很快,他站在被告席上,往身后望去,希望在旁听席上找到一些熟悉的面庞。
然而并没有。
他的父母、哥哥、朋友,一个都没有出现。
随着法槌落下,房间里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很快,他被粗鲁地拽起来,塞进一辆封闭卡车的后厢。
里面已经有一些人,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车厢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引擎发动,车身颠簸起来。在周围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声里,他闭上眼睛。
卡车行驶了很久。
终于,车速放缓,停下。铁门闩被拉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全部下车!快!”
面前,是两道延伸向远方的、望不到头的铁丝网。高大的烟囱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静静地冒着灰白色的烟。
正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铁锈色的拱形大门,焊接着铁制字母:
ARBEITMACHTFREI
(劳动使人自由)
他站在新来者的队伍里,看着那行字,感觉最后的力气正从脚下流走。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第36章20世纪的鬼魂(下)
多年以后,回想起集中营的日子,记忆就像焚尸炉的黑灰,粘稠、可怖,永远无法抹去。
即使在白天,囚房也昏暗死寂,如同墓穴。三层低矮的木板床,几百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时时刻刻弥漫着汗味和痢疾的恶臭。透过木墙的缝隙,能看到四周尖利的铁丝网——为了防止逃跑,网上通了电,然而电不死人,被抓回来之后,生活只会更像炼狱。
他的囚服上缝着粉红色的倒三角,标志着他的罪犯类别。在这里,同性恋只比犹太人稍微好一点,连政治犯和刑事犯都可以随意辱骂、殴打。
每天,他需要去采石场工作十几个小时。监工挥舞着大棒,逼迫他们背负着超出体重的花岗岩,在窄小的阶梯上往返。一不小心滑落,脊椎就会被压碎。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最恐惧的。
布痕瓦尔德是“医学实验基地”之一。
医生用同性恋囚犯来研究各种扭转性向的方法,比如植入人工腺体、注入激素。除此之外,他们还被用于斑疹伤寒疫苗实验、耐寒实验,为军人们试药。
每周,固定的时间,党卫队会把他带到医务室。医生喜欢音乐,房间里时常回荡着舒曼的第四交响曲。伴随着音符,粗大的针管刺入皮肤,注入未知的化学药剂。
有时,剧烈的排异反应会让他高烧不退,在谵妄中,他也忍住不发出声音——在这里,失去劳动能力就意味着被送进毒气室。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未完成的愿望,他还有那颗遗留在废纸中的星星。
搬运中,他从水泥包装袋上撕下粗糙的褐纸,捡起看守丢弃的炭笔,偷偷收集起来。
深夜,当巡查的脚步声远去,他就会坐起身,在同伴们此起彼伏的咳嗽和梦呓中,借着探照灯扫过的光,一笔一划地重现他的思想。
一个公式的推导,往往需要数晚的回忆、推演和修正。汗珠沿着颧骨滑落,滴在纸面上,晕开模糊的墨痕,手指因为搬运石头而变形、僵硬,甚至无法握紧那截炭笔。
在这座人间地狱里,他第二次完成了这篇论文。
他望着那些美丽的公式,这一刻,一个念头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必须把这篇论文送出去,哪怕他自己不能。
他开始观察。
轮值的班次,换岗的间隙,探照灯扫射的周期。
他计算着逃亡的每一步,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唯一无法突破的就是通电的铁丝网。
他知道配电箱在哪里,如果等到一个机会,让这道藩篱暂时失灵……
他把那些写满公式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缝进了囚服的最里面。每当他在采石场搬运石头,濒临崩溃时,就会把手放在胸口,那粗糙的触感是他心灵的支柱,也是他最后的慰藉。
只要它还在,他就可以支撑下去。
然而,在他等到机会之前,几名党卫军出现了。
这不是注射激素的时间,为什么?难道他们发现了他逃跑的企图?
他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就被强行拖出了牢房,押往医务室。
戴着黑手套的党卫军医生站在他面前,向他宣布一个喜讯:鉴于之前的激素实验并未有明显效果,他们决定调整治疗方式。正好,最近出现了一个新技术,有望一次性根除他们身上“腐坏”的特质。他很荣幸地成为了第一批实验者。
这种技术在1949年获得了诺贝尔奖,后世称为前脑叶白质切断术。
手术方法很简单。医生会用细长的锥子,从患者左眼眼眶上方靠近眉骨的位置刺入,抵在坚硬的眶骨上。
然后,医生用锤子敲击锥柄尾端,让它在骨头的裂缝中继续向内、向上深入,穿过脑组织,抵达前额叶深处。
之后,左右搅动锥柄,破坏前额叶组织,手术就结束了。
额叶切除后的日子,对他而言,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瞳孔只剩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水。
他不再恐惧采石场的皮鞭,不再对党卫军的辱骂产生任何反应,甚至不再感到饥饿。他失去了愤怒、悲伤,也不再执着于思考。
他的名字是437号,一个只需要呼吸、进食的温顺的管理对象。
时间失去了刻度,昼夜交替只是光线明暗的变化。
他变得空洞而平静,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感官碎片,直到那一天。
那天,夜空被一道道撕裂天穹的惨白闪电割开,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大地劈碎的炸雷。狂风如同发狂的巨兽,撞击着囚房的木板墙,发出凄厉的呼啸。
他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闪电、惊雷、倾盆的雨水……坠落的星星。
忽然,他看到了。
隔着密集的雨幕,他看到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一段残存的神经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那不是他术后惯有的迟滞的动作。仿佛被那光点注入了最后的力量,他在囚房看守换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