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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174.上阳

    千里之外的上阳,玥真手执着那一封信,看着信上关于林致凭记忆描述的多年前的安阳以及对如今安阳新都的展望,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阿娘,林致婶婶是又来信了吗?”令月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笔墨,“噔噔噔”一路小跑过来,对玥真笑问道,“阿姊说,盈欢姊姊又寄了好多小礼物回来,听得比上次的更有意思。”

    “这么急匆匆地跑来,就是为了小礼物?”玥真笑了,弯起柳叶眉,“怎么,嘉阳告诉你这次会有西域来的舞衣?”

    “那自然不是。”令月撅起小嘴,“上次盈欢姊姊寄来的沙棘酸浆和夜光杯就不错。我和珺青妹妹扮家家酒的时候,可就要用到这些。”

    “都开蒙了,还爱玩家家酒?”玥真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令月的双丫髻,“那么,令月猜,这次又送了什么新礼物呢?”

    “嗯……”令月想了想,“香包书签吧,这些东西,不是给嘉阳姊姊最好的礼物吗?”

    “猜的倒是不错。”玥真轻轻地将令月滑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夹到耳后,“送了些香包和麦秆画,你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好的阿娘。”令月欢欣雀跃,“不过,‘卖赶画’,是什么画?”

    “用麦秆做的画吧。”玥真随口说道,见令月的小脸上浮现出疑惑,猛地想起令月从小生在内宫,还不曾出过宫门半步,对民间这些东西想是见的极少,不由得又说道,“是些民间的玩意儿,宫内难得一见,你去看看,长长见识。”

    令月欢跃着走了,殿内又只剩下了玥真一人。她起身,来到后殿,从妆奁旁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将新的信笺装进了匣子。信笺打开的瞬间,可以看见,里头已然整整齐齐,躺了不少颜色浅淡古雅的信笺。

    算来林致随成渊去宁州,如今已三年有余。三年里,嘉阳令月都从幼童转而开蒙,而昀晔,也已然长高了不少,成了一个大孩子。这三年时光中,思念时常升起落下,而林致归来的日子,却看着遥遥无期。

    如今她也逐渐习惯了,没有林致进宫来叙话的日子,却始终,还在期盼着,她的归来。

    她如是,不知成源是否,也在想念他的阿弟成渊呢?

    景运殿,成源用红批在奏折上写完了一份批复,将奏折卷起,放在了一旁。

    时光荏苒,日复一日。转眼之间,成渊也已三十三岁,人生已过泰半,然而如今,他的心里,却还有一片少年心思。他停了一会儿,从一旁的书堆中抽出一封黄色的信,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成渊在信中详述了安阳见闻,字里行间满是对故都风华的追念与对未来的期许。他说安阳的市井烟火气,比上阳更添几分鲜活,瓦子里的说书人正讲着南北辽合兵抗穆勒的故事,听客们拍案叫好,那股子同仇敌忾的劲儿,隔着信纸仿佛都能感受到。

    “……新都虽沉于湖底,然安阳承其脉络,市井繁茂,百姓安乐。偶见白发老妪于巷口晒暖,谈及当年旧事,虽有唏嘘,眼底却有光——那是对家国未散的笃定。”

    成源指尖划过“家国未散”四字,喉间微涩。他想起幼时听阿耶讲过的分裂之痛,那时只当是遥远的故事,如今身为帝王,才知维系一份安稳何其不易。

    “盈欢已能辨识半数穴位,常缠着林致问针灸之理,说要学一套‘护民针法’,既能医人,亦能制敌。昀暄昀晖在安阳街头见了杂耍艺人,竟学着翻筋斗,摔得满身泥也乐此不疲。”

    信末,成渊画了一幅简笔小像:湖边山丘上,一家五口并肩而立,远处湖光浩渺,近处草木葱茏。画旁题字:“愿此景长存,四海无波。”

    成源将信纸折好,放入贴身锦囊。窗外,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他忽然想起成渊幼时总爱追着铜铃跑,说那是“远方的声音”。如今,他的阿弟真的去了远方,却始终牵着这根名为“家国”的线。

    玥真望着窗外流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边缘。那些信笺上的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拘谨,到如今的从容舒展,仿佛能窥见林致在宁州的日子如何一天天丰盈起来。她想起林致从前总说自己手笨,描不好眉也绣不好花,可信里附的小画却愈发灵动——有时是盈欢扎着小辫儿追蝴蝶,有时是昀暄兄弟俩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笨拙的笔触里满是烟火气。

    “娘娘,御花园的石榴开得正好,要不要去走走?”侍女轻声提醒。

    玥真回过神,轻轻颔首。行至曲桥时,恰见令月正和几个小内侍围着一个锦盒叽叽喳喳。见她过来,令月忙举起一片麦秆画:“阿娘你看!这画上的凤凰,竟是用麦秆拼的呢!黄澄澄的,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那麦秆被削得极薄,熨烫平整后拼出繁复纹样,阳光透过麦秆的肌理,泛出温润的光泽。玥真接过细看,画的边角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宁州农户新收麦,取之戏作,寄与升平公主。”

    “林致婶婶说,这是农家人丰收后做的玩意儿。”令月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她说等明年,要带我们去看麦浪呢。”

    玥真心中一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远处嘉阳牵着昀晔走来。嘉阳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了玥真便行礼:“阿娘,方才看昀晔练字,他竟把‘安阳’二字写得有模有样了。”

    昀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玥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是想叔叔婶婶了?”

    少年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想!叔叔信里说,安阳的城墙是青灰色的,砖缝里都长着青草。他还说,等我再长大些,就带我去爬城墙,看日出。”

    正说着,天边忽然掠过一行鸿雁。玥真望着雁群远去的方向,恍惚间觉得,那些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或许正随着雁阵,飞向那个日益兴旺的新都。

    而景运殿内,成源已铺开宣纸。他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晕开,先写下“安阳”二字,笔锋沉稳健朗。随后,他又添了几笔,画的是上阳宫的一角飞檐,檐下铜铃正随风轻晃,铃绳末端,系着小小的鸿雁形状。

    写完,他对着画像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渐渐漾开笑意。无论相隔多远,这根线,始终都在。

    成源又看了看成渊寄来的信件,见着里头憧憬着的,都是对从前行军的回忆,和对家国安乐的期盼。由从前到现在,一字一句,都是包含深情。他笑了笑,移过奏折,又批下了一笔。

    晚上,又是成源到椒房殿与孩子们共度一天的好时光。一家人用完了晚膳,围在殿中。昀晔他们明日休假,官员们第二日休沐,正是放松的时候。成源带来了成渊的信件和宁州的狼毫。玥真则找出了寄来的玉签(玉做的书签)和香包,麦秆画给昀晔他们看。看着看着,几人就聊起了林致他们去的安阳。

    “算来今日他们约莫已然到了新都旧址和安阳了,只是不知多年过去,那里如今如何了。”玥真喟叹道,“时和岁丰的日子,还需要再努力努力,方可达到,但是如今已然快了。听得安阳多年前就已初具模样。若是新都实在不可复原当初的模样,日后若是重回盛况需要迁都,安阳倒是可以考虑。”

    “只是到了那时,不知又是何等的景象。”成源沉吟道,“昀晔,你对此事如何看?”

    骤然被点名的昀晔一愣:“如今儿还未学到政务一块,只读圣人道理。这迁都一事,儿怎能通晓?”

    “如今的局势,考虑迁都还为时尚早。”成源说道,“但是昀晔,你已然十二,是该接触这些政务了。日后听到这些东西,需多注意些。我想,等到你即位了,说不准迁都就是当务之急了。”

    “既如此,儿希望有一日,去安阳新都走一遭。”昀晔沉默了一息,忽地说道。

    “山高路远,若是有缘,自能相见吧。”成源说道,“不过,如今的情况,怕是不能。”

    玥真闻言,伸手理了理昀晔的衣襟,温声道:“你叔叔在信里说,安阳的街巷里,常有孩童追着卖糖画的担子跑,那糖画儿有龙有凤,晶莹剔透的。等将来时局安稳了,让你父亲带你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真的吗?”令月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我也要去!不过日后我还要去宁州,看麦秆画里的凤凰,是不是真的像林致婶婶画的那样会飞。”

    嘉阳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凤凰本就是传说里的神鸟,怎会真的飞?不过宁州既有麦秆画,想必还有更多新奇玩意儿,比如信里提过的皮影戏,说灯影里的人物能舞刀弄枪,比戏台子上的还热闹。”

    成源听着孩子们的话,指尖在狼毫笔杆上轻轻摩挲。那狼毫是宁州特产,笔锋劲挺,写起字来格外顺手。他忽然笑道:“你们叔叔还说,他去过的清宁县的书院里,学生们常聚在老槐树下论经,有个白发先生总爱考较他们‘天下大同’的道理。昀晔,你觉得‘大同’是什么?”

    昀晔思索片刻,朗声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说得好。”成源颔首,“安阳能有如今的气象,也是因着百姓心里存着这份念想。迁都与否,终究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安稳日子。你若想去看看,不妨先在书里找找安阳的旧志,看看它从前的模样,再比照你阿叔信里的描述,或许能看出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