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全然忘记了给里昂找些面包的「藉口」,他来到甲板上侍卫们聚众喝酒的货箱中间坐下,毫不见外地从一旁的老侍卫手中抢过一碗葡萄酒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
老侍卫一脸嫌弃:「喂喂喂,雅阁,你能要点脸吗?这样大夥对教会修士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喔。」
侍卫们好奇道;「老约瑟,您跟神父熟识?」
叫做老约瑟的老侍卫看着眼前衣衫凌乱丶一身酒味的年轻神父,爽朗地笑道:「何止是熟识,老总督的私生子,我还教过他剑术——他早早出了家,你们不熟很正常。别看他看起来是个衣冠楚楚的神职,实际上就是个酗酒的小混蛋!」
「修士喝酒怎麽你了?」雅阁打了一个饱嗝,「酒肉穿肠过,基督心中留!」
突然一阵长久的寂静。
侍卫们被这惊世骇俗的话深深震撼,目瞪口呆,飞速在胸口画着十字。
「耶稣在上,多麽渎神的话语!」
「雅阁,我知道你,以你贫瘠的大脑以及拙劣的布道能力想不出这句话,」老约瑟想了想,采用更委婉的用词,「他有那样的病,愤世嫉俗一些可以理解,你作为神父应该开导丶引领他,而不是像学舌鹦鹉——一个神父把孩童的戏言挂在嘴边,我都替你害臊。」
雅阁神父完全不在意老约瑟的告诫,作为私生子,几乎没人疼没人爱,他留在人间只为三件事——喝酒丶喝酒丶还是他妈的喝酒。如果喝酒非要只算一件事,那另两件事就是姐姐和外甥。
雅阁又灌下一口酒,环顾四周,含糊地问道:「咦?咱们的新侍卫长呢?他怎麽不在?」
老约瑟哈哈一笑,用陶碗指了指船尾的方向:「利奥大人?他呀,去排水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侍卫们都哄笑起来。酒意上涌的雅阁也顿时觉得小腹胀痛,他拍了拍额头,摇晃着站起身:「让你一说……我也得去『排水口』一趟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雅阁扶着船舷,步履蹒跚地走向船尾的厕所。
就在他绕过桅杆的阴影时,醉意瞬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烟消云散。他看见利奥并非在如厕,而是正倚在船舷边,手中似乎握着一面打磨光滑的金属片,正对着远方的海面,极其规律地遮挡着从背后主桅杆灯笼透出的微弱光芒。
雅阁的心猛地一沉。他虽不精通军事,但也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举动。他下意识地上前大声质问:「利奥侍卫长,你在做什麽?!」
利奥身体剧震,瞬间收起金属片,猛然回头。他脸上谄媚的笑容消失了,没有一句废话,他猛扑上来,一手死死捂住雅阁的嘴,另一只手用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脖颈。
酒精入脑的雅阁体力不支,反抗和挣扎很快无力。
利奥在他耳边低语;「死在我手里,算是便宜你了,神父。」
随即他奋力一掀,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雅阁推过船舷,扔进漆黑的大海。
船上的利奥扶着船舷,看着月光下的海面冒出零星几个微弱的气泡,随后归于沉寂。
利奥回到甲板,侍卫们已经醉的迷糊,老约瑟喝的很克制,保持着清醒,看到利奥回来,打趣道:「利奥大人,您这一去可有点久啊。神父呢,他怎麽不跟您一起回来?」
利奥怔了怔,随口答道:「啊,我没碰到他。」他想了想,这回答似乎过于草率,补充道,「可能是醉的找不着路,摸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老约瑟察觉到利奥话语一丝不对劲,这时耳膜突然传来的异响打断了他的思考和未说出口的疑问。
起初,只是一种低沉的丶持续的嗡呜声,混杂在海风和浪花中,难以分辨,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老约瑟下意识地招呼同袍,试图预警,醉醺醺的侍卫们并未反应过来,只是咕哝地说着醉话。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老约瑟终于辨别出来,他脸色骤变,嘶声喊道:「是船桨!是划桨声!
老约瑟巨大的嘶喊声几乎盖过了不明船桨的异响,侍卫们的醉意霎时消弭大半,身为职业军人和皇家侍卫的他们迅速恢复了组织度,各司其职,结起战阵。
没错,那是数十对船桨同步丶有力丶机械地划破水面的声音。它不是商船散乱的节奏,而是训练有素的战舰才有的丶充满杀意的鼓点。
紧接着,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撕裂了夜空——那是无数弯刀同时出鞘的摩擦声。这金属的尖啸仿佛一道冰流,瞬间浇灭了甲板上所有的喧哗与醉意。
在一片死寂中,一个充满异域口音的丶洪亮的吼声从黑暗的海面上传来:
「真主至大!」
「是穆斯林!该死,穆斯林海盗怎麽会出现在这,怎麽可能!」
老约瑟权衡利弊,急迫地对利奥喊道:「利奥大人,请您到舱室去,保护好殿下他们,正面作战由我指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侍卫长。出乎老约瑟意料,利奥没有一丝不满和反驳,反而露出真诚的笑容:「当然了,职责所在!」
老约瑟没有心思揣摩利奥的不寻常之处,这群人数不明丶来源不明丶目的不明的穆斯林海盗随时会发动攻击。
突然,一支箭矢呼啸而过。
「敌袭!右舷!」
老约瑟的咆哮瞬间撕碎了海上的宁静。刹那间,甲板上的松弛与酒意荡然无存,被一种钢铁般的本能取代。陶碗摔碎在地,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出鞘的刺耳蜂鸣。侍卫们没有惊慌失措地奔跑,而是像身体的部件一样,迅速向通往船尾楼梯的狭窄通道汇聚。
「盾墙!」
最前排的三名侍卫猛地蹲下,将高大的筝形盾「砰」地一声砸在甲板上,盾牌底部嵌入木板的凹槽,第二排的盾牌紧接着覆盖其上,瞬间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长矛如毒蛇般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闪烁着森然的寒光。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方才还在喝酒谈天的男人们,此刻已化作一座冰冷的杀戮机器。
也就在这时,无数沉重的铁钩从黑暗伸出,咬住了船舷,海盗们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向上涌来。
「为了殿下!为了罗马!」盾墙后爆发出整齐的战吼。
第一波海盗撞上了盾墙。结果毫无悬念。长矛精准而高效地刺出丶收回,带着温热的血液。惨叫声和落水声不绝于耳,侍卫们的阵线纹丝不动,脚下甲板上的血迹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就像冰冷坚硬的礁石,无情地拍碎血肉的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