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也不在乎到底是谁来围观,有人听就是斗争现场。
气血奔涌的扯脖子喊:“孙周此狗,倭人遗患,贼心不死,淫辱妇女,毁其家庭,诞下孽种,再现恶行,妄图造反!”
老太太们小声蛐蛐:“他说啥来着?”
“没听懂。”
“脑子是不是有点儿毛病?”
“应该是。”
“哎哟可怜见的娃儿,长得体体面面的,脑瓜子坏掉了。”
只有孙周脸色大变,冷汗在后背一层层冒,编筐的手屡次乱掉节奏。
小娃儿见木棍敲破盆挺响,也去捡根木棍,摇摇晃晃去敲尚明手里的盆。
小娃娃家手不稳,一棍子打在尚明腿上,虽然不疼,但尚明自己觉得侮辱性极强。
对着娃儿们惊叫唤:“你们这些狗崽子要干啥!”
林区的老太太,哪怕豁牙驼背,那也曾经是战斗力顶级的女人,能在野兽横行的老林子里活下来的,就没一个善茬。
见孙崽崽被骂,气得拿起拐杖就冲尚明招呼。
“脑袋坏了去别地儿要饭,别跑俺们屯子来祸害。”
“我打你个没老没少的东西,看着挺体面个人,张嘴就瞎咧咧,你跳大神的啊?”
尚明应接不暇,又不敢还手。
这种腰都佝偻得快折起来的老太太,沾片衣角就能倒给你看,然后一个屯子的人都能来围殴你。
别问尚明怎么知道的,总归不是多好的回忆。
第一次跟孙周交锋,孙周嘴皮子都没动一下,尚明完败。
第二次尚明学聪明了,挑了个天快黑大家下工的时候。
带着大字报和麻绳,以及那个破盆,敲敲打打进屯。
想把大字报往孙周家墙上贴的时候,发现没带浆糊。
对正坐在门边给小娃儿喂面糊糊的邱老师喊:“喂,把你的浆糊给我。”
邱老师,哦不,如今该叫邱文丽,麻木的转头看眼这个传说中的天之骄子,现实中脑子比她还不好使的青年。
眼珠子没动,像个机器一样只转动脖子。
这特么是浆糊吗?
是孩子续命的口粮,孩子早产,自己营养跟不上没奶,跟化缘似的弄点白面给孩子搅糊糊吃,能拿给你去贴那张破纸?
真正陷进泥潭才知道日子是什么,不是男人的几句花言巧语,也不是两封署名都没有的所谓情书,只能是灶上的柴米油盐。
邱文丽的无动于衷让尚明震怒,这个无知的妇人,自己是拯救她来了,还一脸麻木,果然是被倭人欺压。
既然她不应,只能自己去拿。
然后……
“抢劫啊!”
邱文丽看着尚明手里的面糊碗,喊得撕心裂肺,这是她女儿的命!
屯子各家住得近,这会儿都在家,这一声把老少爷们儿都喊出来。
邱文丽指着尚明:“他抢我女儿的饭!”
沾个“抢”字,在东北的屯子里都不能囫囵个儿出去,好家伙,多头铁啊,上林区屯子里抢人小丫头吊命的白面糊糊,不知道那是全村一家一捧凑出来的?
老少爷们儿齐上阵,婶子大娘搁脚踹,娃娃都得呸几口。
好悬从一屯子人手里逃出生天,尚明瘸着腿抱着胳膊冲进夜色。
“噗”一声从嘴里吐出颗牙,跟那裘千尺吐枣核一般。
嘴漏着风,对着身后还在喊打喊杀的村子嚎一句:“野人!全是野人!”
跑出好几百米,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恨狐的聒噪声,激得尚明头皮发麻。
这是干哪来了?
尚明十二岁跟父母从辽省来林区支援建设,他爸是技术人才,跟集体转业的林业工人们不一样。
在乌伊岭没待几年就一路在外面读书,哪怕在乌伊岭的几年,他父母也不许他到处乱跑,外面都是狼虫虎豸,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尤其尚明是他娘生了五个姐姐之后得来的独子,说看得比眼珠子重毫不过分。
尚明对乌伊岭不熟!
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
快至中秋,夜里有霜冻,一轮弯弯的上弦月清冷冷挂在山巅,映得树影重重。
刚剧烈挣扎又急速逃跑,出一身汗,此时冷得头皮发僵,过长的头发像要根根竖起,已经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双股颤颤,可耻的腿间一股热流,被寒风一呲,雪上加霜。
山林远处像是传来一声狼嚎,悠长清晰。
尚明闷头朝山的反方向走,他心里想的,千万不能进山,只要不进山就是安全的。
其实正确方式是往北走到汤旺河边,顺着汤旺河往下游走,狗叼大饼都能找到街里去。
但尚明不是狗,他也没叼大饼,根本就找不着北。
读多年书,尚明的眼睛是有些不好的,按后世的说法,有些近视加散光。
哪怕有一弯明月悬在天边,他也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不停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
一跤摔个狗啃泥也不敢停,翻身爬起来吊着一口仙气继续走。
不敢停啊,停下能被冻死,又害怕山里的狼虫。
好两天没见着尚明,米多把白力杰召来问,一听说尚明进生产队两次,连孙周衣服角都没碰到,直接气笑。
“真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