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脸上的震惊没逃过赵邺的眼睛,他便这样噙着轻笑看着阿蛮,等着阿蛮来询问他。
「你丶你去官府偷钥匙了?」
「不,这也不对啊,你镣铐上的钥匙,都藏在官府最核心的位置,你……」
「且这钥匙做工粗糙还无官印錾刻其上,你找人配的?」
不,不!
这也不对,何人敢有这麽大的胆子,敢去配流放罪人脚上镣铐上的钥匙,这可是要灭五族的死罪啊。
「你配的?」
阿蛮惊疑不定地看着赵邺。
「嗯。」那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看似担心,实则却在等待阿蛮的夸赞呢。
「你你你!」阿蛮手一抖,那钥匙险些掉在地上了。
她刚刚还在想是哪个胆大包天敢配钥匙呢,没想到这人就在自己面前。
要真灭五族的话,皇帝老儿也得死。
「一把钥匙而已,原先京城里发配犯人镣铐上的锁道太过于单一,便总有一些犯人投机取巧,私开镣铐逃走。」
「故此我便重新研制出了一种更为复杂的锁道,只是不曾想……」
「只是不曾想,这锁道有朝一日还会用在你身上是吧?」
「是。」
阿蛮明白了。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晋王虽无大德,却工擅机巧一术。
便是那流放犯人用来的镣铐,经他改造,再无人能逃脱得了。
「原是他偷窃你的技艺去据为己有,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的荣耀和夸赞,好一个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麽?
用来形容他那位弟弟赵胤,的确最合适不过了。
「皇帝陛下不知道吗?」
「皇帝昏聩,双眼蒙尘。」说到此处,赵邺嗤笑了声,多是对他这位父皇的嘲讽:「他知否其实并不重要。」
「倒也是,老眼昏花了。」阿蛮撇撇嘴:「连你这麽优秀聪明的儿子都不要,他又能聪明到哪儿去。」
「你呀。」赵邺无奈:「可不能当着我以外的人说这话,当心掉脑袋。」
「脑袋掉了有你接着,我怕什麽。」
「我倒是不知,我何时还干起了替人接脑袋的营生。」
阿蛮把他两只脚上的镣铐都给解开了,那镣铐从京城一路到了宁州,历经春夏两季,早已在他的脚腕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倒是在随时随地提醒他,哪怕镣铐已去,耻辱仍在。
阿蛮才不去接他的话茬,只说:「你既然能解了这镣铐,那老太傅……」
「能解。」
「那你们日后行事,岂不是更方便了?」
「嗯。」
「不对啊!」
阿蛮忽然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狐疑的眼神上下左右去打量赵邺。
「何处不对?」
「你日日夜夜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究竟是何时偷偷摸摸去配的钥匙?又是何人给你提供的材料?」
阿蛮一脸老谋深算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盯着赵邺的眼神就跟盯着囚犯似得。
赵邺轻咳一声以作掩饰:「闲来无聊,用废铁所制罢了。」
「没骗我?」
「此心真切,不敢欺瞒。」
「罪奴阿蛮丶庶人赵邺可在?」
二人在院中听得这声音时,当即敛去了脸上所有神情笑意。
一句庶人罪奴,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是京城来了旨意,还是京城贵人造访?
来的是宁州郡守身边的得力亲信,身后还跟了一队红衣甲卫,腰上别着大刀。
阿蛮正要行礼,来人一抬手:「虚礼就不必再行了,废太子双腿多有不便,我等也不会为难。」
他瞧着是个面善好说话的,但其实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似还有些意外他们现在的居所居然如此宽敞明亮。
原以为废太子是在永安受罪,不曾想是在享福。
「不知大人造访,所为何事?」
赵邺坐在轮椅上,瞧着是低了旁人一头,可那浑身气质却是压了那亲信一头。
「京城贵人晓得你在宁州,多有体恤怜悯,念及冬季将至,唯恐你体弱难熬度不过这个冬天。」
「遂着我家郡守大人替你送来些许过冬的物资,衣裳鞋袜,棉被褥子一应俱全。」
好一个龙章凤姿的废太子。
他们这等小人物远在宁州,按理说这辈子都没可能见着天子储君一面,如今算是见着了,却是这样的光景。
他那腿还是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好啊,站起来了,估计宁州就不太平了。
既是个双腿残废的废人,自己自然不与他为难。
门外的甲卫抬来一箱子东西打开,里头的确是放着一些棉衣被褥等过冬的物品。
但阿蛮还是壮着胆子问:「不知是京城哪位贵人送来的?」
亲信瞥她一眼,鼻子里发出冷哼:「自然是当今太子生母,庞贵妃!」
「贵妃娘娘感念尔等在宁州不易,特此差遣我等前来。」
亲信下巴微抬,显然是想要越过赵邺去,一个站不起来的庶人罢了,还摆出这番姿态来,真是令人招笑。
倒不如与他伏低做小一番,兴许还能得自己一个笑脸相迎。
现在这世道,就连那庞贵妃都当得起一句『皇太子生母』了。
阿蛮手心收紧,庞贵妃能有如此好心,给赵邺送来过冬的衣物被褥?
这其中莫不是有蹊跷?
「怎麽,尔等不感念贵妃厚恩?」
「不敢。」阿蛮连忙低头垂眸:「奴婢谢过贵妃娘娘厚德,劳烦大人跑一趟,奴婢这就收起来。」
「诶,收什麽!」
亲信立马阻挠了阿蛮的动作,看向轮椅上的赵邺。
「贵妃娘娘说了,这些衣物尚且不知废太子体量如何,合身否。」
「务必要让我瞧着废太子试穿,修身合体了,贵妃娘娘方才放心。」
还必须要让赵邺现在就换上?
哪有送人东西,还必须马上就要试穿的?
而且阿蛮刚刚还观察到,这些人打开箱子的时候,似乎都很小心避开里头的衣物被褥等,生怕碰着了。
这些衣物……
他们都不敢碰,只怕是藏了蹊跷在。
那庞贵妃,断没有如此好心。
皇后尚在,便是好心也轮不到她来送。
她现在只会巴不得赵邺赶紧死,最好是冻死在宁州的冬天再也回不去了,哪里还会关心赵邺是否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