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妃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陈嬷嬷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的拳头。
「您恨公主殿下,可那药……也许只是让一件本来就不可能的事,变得更不可能了些。」
陈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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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息,一颗一颗,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里。
陈嬷嬷看着,心疼得不行,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娘娘,您别哭了。」
「您把身子哭坏了,心疼的是谁?是那些真心待您的人。」
「公主殿下那边,她连宫门都不进,她能知道您哭成什麽样?」
「您这样一蹶不振,跟公主殿下闹翻,最后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陈妃闭上眼睛,任凭眼泪流淌。
陈嬷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握着陈妃的手,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让那些话慢慢渗进娘娘心里去。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半晌,陈嬷嬷才又开口,这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娘,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妃没睁眼,也没说话。
陈嬷嬷便当她默认了,斟酌着继续道:
「娘娘这些日子只管伤心,怕是没顾上去想外头的事。」
「可奴婢斗胆说一句……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如今的势头,可了不得。」
陈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陈嬷嬷看在眼里,心里头有了底,便往下说:
「太子那边,被公主殿下压得死死的。」
「内阁那些大臣,原先有几个敢跟公主殿下顶嘴的。」
「如今呢?」
「一个个见了公主殿下,说话都得掂量掂量。」
「听说前几日议事,公主殿下把礼部的人驳得哑口无言,当场就有几个老臣变了脸色,可愣是没人敢吭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娘娘,您说,公主殿下这是想做什麽?」
陈妃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眼里的瞳孔忽然缩了缩,她想起朝阳说的话。
陈妃这几日浑浑噩噩的,她不太想得起来自己的女儿曾经跟她说过什麽。
可她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她……她是想……
陈嬷嬷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娘娘,奴婢琢磨着,公主殿下这是想争那个位置。」
陈嬷嬷不愧是陈妃的心腹。
她是看着朝阳公主长大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她说出了陈妃心里的话。
陈妃的手陡然攥紧,下意识反驳。
「你胡说什麽?」
「她是个女子,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
陈嬷嬷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您想,陛下只有公主殿下这一个血脉。」
「太子再好,那也是过继来的,身上流的不是陛下的血。」
「陛下正当盛年,还能再活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公主殿下要是能把那些朝臣收拾服帖了,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了,把太子斗倒了……」
「到时候,那个位置,除了公主殿下,还能是谁的?」
陈妃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陈嬷嬷看着她那模样,继续往下说:
「娘娘,奴婢没读过什麽书,可奴婢瞧着,倘若没有陛下的暗中支持,咱们的公主殿下能自由出入内阁吗?」
「能参与朝政吗?」
「咱们这位公主殿下,您是最清楚的。」
「她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想要什麽,就一定要拿到手。」
「如今她有这个心思,又有陛下撑腰,您说,这事儿有没有可能?」
陈嬷嬷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死死地打在了陈妃的血肉上。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陈嬷嬷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
「娘娘,您想想——要是公主殿下真成了,那您是什麽?」
陈妃瞪大了眼睛,是什麽?
皇太女,女皇陛下的生母?
那不就是……太后?
「到那时候,您还愁什麽?您还怕什麽?」
「您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那些曾经给您脸色看的人,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到时候都得跪在您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妃的眼眶又红了,可这回,不是因为伤心。
陈嬷嬷看着她那眼神的变化,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
「娘娘,奴婢早些年听人说,民间的一些人家,生了一堆孩子,可一个出息的都没有。」
「老了老了,还要看儿孙的脸色过日子。」
「可有些人家,只生了一个,就那一个,却换来终身荣耀,换来一世富贵。」
「您想想,您要是真再生一个,就算生出来了,能保证比公主殿下强吗?」
「能保证比公主殿下有出息吗?能保证以后给您挣来这样的前程吗?」
陈妃的手,在被子里微微发抖。
陈嬷嬷把那手攥得更紧了些。
「娘娘,您恨公主殿下,奴婢明白。」
「可您想想,公主殿下为什麽要那麽做?她为什麽要让您生不出第二个孩子?」
「因为她怕。」
「她怕您有了第二个孩子,就不那麽疼她了。」
「她怕您把心思都放在那个孩子身上,忘了她。」
「她怕那个孩子日后跟她争,跟她抢。」
「她怕的,是她会失去您。」
陈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这回的泪,和方才不一样。
陈嬷嬷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声音放得更柔:
「娘娘,公主殿下再狠,那也是因为太在意您。」
「她做事是绝了些,可这世上,有几个孩子能做到她这个份上?有几个孩子能为了母亲,谋划到这个地步?」
「您想想,这些年,公主殿下对您怎麽样?」
「有什麽好东西不往您这儿送?有什麽事不先想着您?」
「她在陛下面前替您说话,在太后面前替您周全,在外面替您争脸面。」
「娘娘,这些,您都忘了吗?」
陈妃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可她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嬷嬷知道,成了。
她轻轻拍了拍陈妃的手,站起身来。
「娘娘,您好好歇着。」
「那血燕,奴婢明儿一早给您炖上。」
「等您养好了身子,出去看看……看看咱们公主殿下,是怎麽一步一步,走上那个位置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陈妃的声音:
「佩汐。」
陈嬷嬷回过头。
陈妃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声音低低的,有些飘忽。
「你说,她要是真成了……本宫,该叫她什麽?」
陈嬷嬷愣了愣,随即笑了。
「娘娘,到时候,您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她是您亲生的,还能跟您计较这个?」
陈妃没再说话。
陈嬷嬷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殿外,天光惨澹,冷风瑟瑟。
她站在廊下,拢了拢袖子,快步往后门走去。
七拐八绕,进了那间僻静的角房,一个宫女正在里头等着。
「成了。」
陈嬷嬷坐下,只说了这两个字。
宫女的眼睛亮了:「娘娘那边……」
「想通了。」
陈嬷嬷把陈妃最后那句话说了,「她问,公主若真成了,她该叫什麽。」
宫女笑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袱递过去。
陈嬷嬷接了,也不打开,只道:「替老奴谢殿下恩典。」
宫女点点头,起身离去。
陈嬷嬷揣着那包袱,慢慢往回走。
……
公主府。
宫女进来的时候,朝阳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
「殿下,成了。」
朝阳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说。」
宫女三言两语说完,说到陈妃最后那句「该叫她什麽」时,朝阳的眼睛忽然红了。
只一瞬。
她垂下眼,把那点红掩住。
「陈嬷嬷赏了吗?」
「赏了。」
「让她好生伺候。」
朝阳顿了顿,「告诉母妃,等她身子好了,本宫亲自去看她。」
宫女应了,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朝阳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想起小时候,母妃抱着她,一口一口喂她吃糖蒸酥酪。
想起她发烧那夜,母妃整整守了她一夜。
可母妃始终惦记着再给父皇生个皇子。
该死的皇子!
当时朝阳年纪很小,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可每次母妃说起再生个弟弟,她的注意力就全然不在她身上,连她不小心摔了都没看见。
朝阳很不满。
再后来,朝阳就明白了。
若母妃有了第二个孩子,就不会那麽疼她了。
她不想让母妃有其他孩子。
一个都不行。
整整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看着母妃一天一碗坐胎药灌下去,始终没能再怀上孩子。
她知道母妃会恨她。
可她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她失去的,比这更多。
朝阳伸手,捂住眼睛。
掌心下一片湿热。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
脸上已经乾乾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着长乐宫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母妃终于想通了。
终于愿意站在她这边了。
可她要的不只是这个。
她要母妃眼里只有她。
心里也只有她。
要母妃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满满当当,再装不下别人。
那个还没出生的「第二个孩子」,凭什麽跟她争?
朝阳关上窗,走回榻边。
那卷书还扔在那里,她捡起来,翻开。
可那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母妃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父皇也是!
三月里最后一场雪化尽的时候,选秀的日子到了。
三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神武门外便候满了骡车。
二十八辆青帷小车排成两列,从门洞里望出去,像一溜儿等着入笼的雀儿。
周明仪站在御花园的浮碧亭里,远远望着那个方向。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暗纹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梅花簪,立在亭中,像一株还没开尽的白梅。
「娘娘,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