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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痕剑印-3

    次日黄昏。

    远海城北门,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厢内,苏清寒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她换了身乾净的月白劲装,头发重新束起,插着那根简单的玉簪,脸上看不出昨夜疯狂的痕迹——除了眼底那层没睡好的青影,和偶尔蹙眉时牵动腰腹酸软的本能反应。

    欧皇誉坐在她对面,低头擦拭「闲云」剑。

    温子瑜坐在车夫位,专心驾车,完全不知道车厢里发生过什麽。

    他只觉得今天的师兄师姐气氛有些怪——不是尴尬,是某种奇怪的……和谐?像两把原本各自归鞘的剑,突然被放进了同一副剑架。

    他甩甩头,专心看路。

    神武城的城门,是欧皇誉见过最厚的。

    不是形容,是实打实的三寸玄铁包覆老榆木,门钉拳头大,密密麻麻像蛰伏的甲虫。马车驶过门洞时,光线骤然暗下来,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在头顶反弹,混成沉闷的共鸣。

    温子瑜不自觉放慢马速,仰头看那高不见顶的城楼。

    「师兄......这城门,得十个人才推得动吧?」

    「三十个。」欧皇誉靠着车壁,眼皮都没抬,「而且得是练过的。」

    温子瑜噢了一声,乖乖闭嘴。

    苏清寒靠窗而坐,视线掠过城墙上执戟而立的禁军。那些士兵甲胄鲜明,站姿如刀裁,胸口护心镜在午後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芒。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眸,指尖在袖中慢慢收拢。

    欧皇誉没看她。

    但他把搁在腿侧的「闲云」剑往她那侧推了半寸。

    苏清寒没动。

    只是指尖松开了。

    神武城,神武帝国的中枢。

    这座城太大,大到初来者会本能地感到压迫。街道宽可并行八骑,两侧店铺飞檐斗拱,金字招牌在风里轻轻晃荡。行人如织,有佩剑的江湖客,有摇扇的世家公子,有挑担的贩夫走卒,还有成队巡逻的禁军,脚步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像节拍精准的编钟。

    林绾星把脸贴在车窗边,杏眼圆睁。

    「师兄师兄你看!那个人卖的糖葫芦怎麽是金色的!」

    「裹了蜂蜜。」

    「师兄师兄!那栋楼有七层高耶!」

    「那是摘星楼,皇室宴客用的。」

    「师兄师兄!那匹马是白色的!好漂亮!」

    「......嗯。」

    林绾星回头,鼓着腮帮子瞪他:「你根本没在看!」

    欧皇誉确实没在看。

    他半阖眼,看似打盹,实则五感全开,像一只蛰伏的猎豹,把车窗外掠过的每一道气息都细细过筛。

    神武城的灵气很浓。

    浓到像一锅熬了一百年的老汤,黏稠丶浑厚丶无处不在。这是皇城龙脉千年蕴养的结果,是任何门派洞天都无法比拟的天赐福地。

    可在这锅老汤里,欧皇誉闻到了一丝腥味。

    很淡,淡到内功不够深厚的人根本察觉不了。它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缸,初时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线,可只要凝神细看,就知道这缸水已经脏了。

    欧皇誉睁开眼。

    马车正好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停在一扇朴素的朱门前。

    宅院不大,三进,却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段。

    前院植两株老梅,枝桠虬结,虽不是花季,仍自有一股苍劲。穿过垂花门,正厅悬匾「观澜堂」,笔力沉稳内敛,落款是「玄宸」二字这是师父苏玄宸早年旧友的私宅,借住时连匾额都未撤下,足见交情匪浅。

    苏玄宸负手立於院中,正与一名中年男子低语。那男子身着藏青官袍,腰悬鱼袋,气度沉稳,见众人下车,拱手一礼,未曾多言,便悄然离去。

    柳清晏从正厅步出。

    她今日穿一袭月白绣浅碧兰草长褙子,里头是素色抹胸,腰系同色绶带,行走间裙摆如涟漪轻漾。发髻低挽,斜插一根白玉兰簪,通身素净,唯有耳垂上一对小米珠轻轻晃荡。

    苏清寒站在车边,下意识绷直了背。

    柳清晏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苏清寒指尖冰凉。

    柳清晏没松开。她用两只手把女儿的手包在掌心,像小时候捂她冻红的指节那样,轻轻搓了搓。

    「回来了就好。」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麽。

    苏清寒垂眼。

    「......娘。」

    柳清晏嗯了一声,没追问任何事。她只是把苏清寒的手握得更紧一些,牵着她往里走。

    经过欧皇誉身侧时,她脚步微顿。

    没看他。

    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瘦了。」

    然後便牵着苏清寒进去了。

    欧皇誉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衣角消失在正厅门槛内。

    陆明轩凑过来,小声嘀咕:「师娘怎麽不夸我?我也很辛苦啊,一路赶车都没喊累......」

    沈砚之看他一眼:「你昨夜打呼,温子瑜都没睡好。」

    「我没有!」

    「你有。」温子瑜难得开口,语气平静。

    陆明轩噎住。

    林绾星噗嗤笑出声,笑到一半被陆明轩瞪,又缩回欧皇誉身後,只露出两颗圆溜溜的杏眼。

    欧皇誉没参与他们的斗嘴。

    他看着正厅那扇半掩的门,很久,很久。

    晚膳摆在观澜堂东侧的小花厅。

    圆桌不大,坐满了人。烛台是寻常的黄铜座,插三根白蜡,火苗被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撩得一跳一跳。桌上菜色也寻常:清蒸鳜鱼丶冬笋炖老鸭丶葱烧海参丶素炒茭白丶一钵火腿白菜汤,还有两碟酱菜。

    没有山珍海味,是师娘一贯的风格在家吃饭,不讲排场,只讲温饱。

    苏玄宸坐在主位,鬓边霜白在烛光下染成暖金。他夹一箸鱼腹肉,放到苏清寒碗里。

    「远海城的海产应该更新鲜。」他说,「但这鳜鱼是今早运来的,活杀,你试试。」

    苏清寒低头,把鱼肉送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

    苏玄宸没问她鬼哭滩的事,没问李浩,没问那些她以为会被追问的一切。他只是安静地给她夹菜,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顿家常饭那样。

    柳清晏替温子瑜盛汤,嘱咐他「你照顾师姐辛苦了,多喝点」,温子瑜双手捧碗,耳根微红。

    陆明轩话多,一边扒饭一边抱怨神武城规矩多:「进城要查路引,住店要登记,连买把新剑鞘都得报备,烦死了!」

    「那是因为你长得像土匪。」沈砚之淡淡道。

    「你说谁像土匪!」

    「你。」

    「沈砚之你给我站住」

    「饭桌上不许闹。」柳清晏轻轻一句,陆明轩立刻萎了。

    林绾星挨着欧皇誉坐,小声跟他说自己路上学会辨认三种新草药。她掰着手指数:「车前草丶蒲公英丶马齿苋。师娘说马齿苋捣烂敷伤口,消肿最快。」

    欧皇誉嗯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

    林绾星笑弯了眼,露出小虎牙。

    温子瑜默默吃饭,偶尔抬眼,视线在苏清寒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低下头。

    苏清寒没怎麽说话。

    但她把师父夹的鱼丶师娘盛的汤丶温子瑜偷偷挪近的酱菜碟,都慢慢吃完了。

    烛火融融。

    饭菜冒着热气。

    这一刻,仿佛什麽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