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外廊,落无双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二位,我出去见一下这位客人。”
惠明抬眼:“世子说的可是韩立?”
落无双点头,没多解释,推门而出。
李承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低声道:“这个韩立……表弟对他似乎格外不同。”
惠明捻动佛珠,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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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韩立已候了片刻。
见落无双进来,他起身拱手,面上带着熟稔的笑意。
落无双也笑了,快步迎上前去,竟是以晚辈礼相还。
“韩大哥,今日怎么突然来访?”
韩立一听这称呼,佯怒道:“吴贤弟,你这就不对了——齐王世子落无双,你却跟我说姓吴。瞒得我好苦啊。”
落无双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韩立作为商人。和塔里木城中一些达官贵人认识,知道落无双的身份很正常。
“韩大哥消息灵通,小弟佩服。”落无双拱手,“当时奉命出使,不得不隐姓埋名,还望韩大哥见谅。”
“哈哈——”韩立摆摆手,爽朗一笑,“贤弟说哪里话。你如今可是大晋功臣,塔里木城谁不知道齐王世子的名头?愚兄高兴还来不及,哪里真怪你。”
他顿了顿,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这顿酒,贤弟可得补上。”
“一定,一定。”落无双含笑应下,侧身延客,“韩大哥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从无声地奉上茶,退了出去,将门虚掩。
韩立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他望着茶汤上氤氲的白气,似乎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愚兄今日登门,有两件事。”
落无双静静听着。
“这第一桩,便是向贤弟兴师问罪。”韩立看他一眼,又是笑,“贤弟瞒得我好苦,这账我先记下了。”
落无双只得笑着摇头,以茶代酒,遥遥一敬。
韩立饮了口茶,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这第二桩……”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落无双脸上,“塔里木城这几日天翻地覆,二王子、三王子、右贤王,一个接一个地栽跟头。愚兄是个生意人,不求别的,只求太平。可眼下这局势,对我那些买卖影响太大了。”
落无双不动声色:“韩大哥的意思是?”
“愚兄想和贤弟做笔买卖。”韩立直视着他,“不是普通买卖,是桩大生意。”
落无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韩大哥请讲。”
韩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锦盒。
那锦盒通体乌黑,似是沉木所制,边角镶着银丝,隐约可见繁复的云雷纹。他将锦盒放在茶案正中,轻轻一按机括,“咔嗒”一声,盒盖弹开。
锦布揭开。
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色丹药静静躺在盒中。
那丹药通体浑圆,色泽澄净如琥珀,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晕在表面流转。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散开来,初闻清淡,片刻便充盈满室——那香气不似寻常药材的草木气息,更像是雨后初霁时穿过松林的风,清冽,醇厚,令人精神一振。
落无双瞳孔微缩。
他自幼习武,先天境界浸润多年,对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这颗丹药仅仅置于盒中,便让他体内的内力隐隐躁动,仿佛渴极的人望见清泉。
“……大内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韩立笑了笑,没有卖关子。
“正是。”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
大内丹。
武者梦寐以求的圣品,一颗可增十年精纯功力,且药性温和,毫无副作用。炼制此丹需以千年何首乌为引,辅以十七味罕见灵药,耗费七七四十九日火候,十炉未必成一炉。便是大晋皇室也不曾有一颗,这丹药也是他从典籍里面知晓。
而此刻,这颗足以让无数先天高手争破头颅的丹药,就静静躺在韩立手中,被他像寻常货物一样推到自己面前。
落无双伸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那丹药的光晕时,竟有微微的温热感。
“……韩大哥想换什么?”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也没有问“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问这些没有意义。韩立既然拿出来,就说明他有更想要的东西。
韩立望着他,目光平静。
“听闻贤弟与监国公主阿古苏交情匪浅。”他说,“愚兄想用这颗大内丹,换阿古金大汗手中的一件旧物。”
“何物?”
“一副地图。”韩立缓缓道,“黄皮地图,约莫二尺见方,据说是前越国皇室秘藏之物。”
落无双眉头微蹙。
前越国。他从历史和杜如晦和一些前辈口中知道这个朝代,不过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朝代。百年前被大晋、大魏,大齐三国分灭,宗庙焚毁,典籍散佚,皇室秘藏更是十不存一。漠北王庭怎么会有前越国的遗物?
“韩大哥要这地图做什么?”
韩立坦然道:“愚兄对那些古物颇感兴趣,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收藏了不少前朝旧物。听说这副地图上标注着前越国几处未发掘的遗址,心里便一直惦记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个爱好古玩的富商。
落无双沉默片刻,将锦盒轻轻推回韩立面前。
“韩大哥,这件事……贤弟无法保证。”
韩立看着他,没有接话。
落无双坦诚道:“我与阿古苏公主是合作关系,此事塔里木城人人皆知。但合作归合作,要她向大汗索要前朝遗物,且不说阿古金大汗肯不肯给,便是阿古苏公主本人,也未必愿意为我去开这个口。贤弟虽想要这颗大内丹,却无十足把握办成此事。无功不受禄,这丹药,我不能收。”
他说完,直视着韩立,神色坦然。
韩立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方才客套的笑意,而是带着几分真正的欣赏和——落无双敏锐地察觉——几分更深的东西。
“贤弟啊。”韩立将锦盒又推了回去,“你这脾性,愚兄是知道的。不是你的,你绝不伸手;答应了别人的,拼了命也要办到。这品格在生意场上难得,在官场上更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愚兄不求贤弟立军令状,也不求你一定办成。这颗大内丹,权当愚兄赠予贤弟的贺礼——贤弟此番出使漠北,不辱使命,又即将大婚,双喜临门,愚兄理当有所表示。”
他望着落无双,目光温和而深邃:“贤弟只需尽力而为。若地图能到手,愚兄另有重谢;若实在不成,那也是愚兄与此物无缘,与贤弟无关。”
“这……”落无双迟疑了。
他确实想要这颗大内丹。
一年前他武功尽失,好不容易从无到有修炼到先天中期。对于眼前的丹药确实想,而且他只有三年时间突破到宗师
三年不光要突破到宗师,而且实力内力都要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然神无双那关他过不来。
当时空闻大师成宗师三十年。自己拼尽全力也只是和他打了个平手。但是他相信空闻当时没有用全力。
因为下山后,自己恢复了七八天也没有恢复到宗师实力,而空闻明显已经完全恢复。可见空闻三十年的宗师功力不是自己能比的。
可是空闻听说在神无双手中也走不过百招,可见神无双百年宗师功力不是吹出来的。
他不清楚韩立怎么拥有一颗大内丹。或许是他的财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奕或者从别的地方得到。
他现在需要这种提升内力的东西。
而一颗大内丹,能抵他十年苦功——那是从“有望”到“必至”的距离,是从“尽力”到“掌控”的距离。
在漠北这片杀机四伏的草原上,在暗影楼的阴影尚未散去的时候,在静姝还在京城等他回去成婚的此刻——
他太需要这份力量了。
韩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放得更轻:“贤弟不必有负担。愚兄这大半生,见过太多聪明人,算得太精,反而什么都落不下。贤弟是难得的实诚人,愚兄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朋友之间,帮衬一二,再寻常不过。”
他起身,将那锦盒轻轻放在落无双手边。
“丹药贤弟留着,成与不成,都无妨。愚兄在塔里木还要待些时日,贤弟若得了地图,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他说罢,拱手一礼:“叨扰良久,愚兄告辞。”
“韩大哥——”落无双起身相送。
韩立摆摆手,没让他送出门。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步伐,半旧的长衫,腰间挂着的算盘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落无双站在厅中,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锦盒。
药香依旧清冽。
他打开盒盖,那颗大内丹静静躺在锦布中央,光晕流转,仿佛一颗微缩的、温热的星辰。
惠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望着那丹药,念了声佛。
“世子打算怎么办?”
落无双沉默良久。
他将锦盒收入袖中,声音平静,“我明日求见公主。”
窗外,暮色渐沉。
塔里木城的街道上,韩立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放下,他的脊背缓缓靠向车壁。那双方才还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平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先生。”车外传来向明月低沉的声音,“他会答应吗?”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车内传来他平淡的声音。
“会。”
车轮碾过一道浅坑,车厢轻轻晃了晃。韩立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那里空无一物,墨玉扳指已经留在了驿馆的茶案上。
“他太需要那颗丹药了。”韩立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落无双……说到底,也只是个会老的凡人。”
向明月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