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苏刚刚结束晨间的政务会商,案上堆着各部送来的文书。格勒木尔已率东部兵马向黑水河方向移动,苍狼部的特雷至今没有明确答复,天鹰部边境也没传来什么消息。
她揉着眉心,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公主,齐王世子求见。”侍女通禀。
阿古苏放下手:“请。”
落无双今日穿得郑重,一袭玄青锦袍,腰悬玉佩,是正式拜会的规制。他进殿后依礼拜见,阿古苏赐座,命人奉茶。
“世子一早前来,可是有要事?”阿古苏开门见山。
落无双没有绕弯子。
“有一事相求。”
阿古苏微微挑眉。这是落无双第一次对她说“求”这个字。
“公主可知,阿古金大汗手中可有前越国遗留的黄皮地图?”
阿古苏一怔。
“前越国?”她蹙眉思索片刻,“父汗的私库里确实有一些前朝旧物,据说是祖父时征战缴获的。你说的黄皮地图……我不曾见过,也未听父汗提起。”
她看着落无双,目光渐渐锐利:“世子打听这个做什么?”
落无双沉默片刻。
“受一位故友所托。”他说,“他对前朝遗物素有研究,听闻大汗手中藏有此图,辗转托到我这里,希望能一睹真容。”
“故友?”阿古苏没有放过这个字眼,“什么样的故友,值得世子亲自来开这个口?”
落无双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相交不久,但彼此投契。他帮过我,这是我欠他的人情。”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也没有说是什么人情。
阿古苏看了他良久。
“世子知道,父汗如今身体不好,私库之物连我都轻易动不得。”她缓缓道,“世子要我帮忙,总要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落无双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求公主替我求取,只求公主为我引见大汗。地图之事,我亲自开口。”
阿古苏沉默。
殿中一时只闻炭火轻响。
“世子可知道,你这一开口,就是欠父汗一个大人情。”阿古苏声音放轻,“漠北的人情,不好还。”
落无双没有犹豫。
“我知道。”
阿古苏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找到。
“好。”她起身,“我带世子去见父汗。”
金帐外,侍卫见阿古苏亲自带人来,没有通报便直接请入。
阿古金靠在狼皮软垫上,膝上搭着张旧毯,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落无双身上。
“苏苏来了。”老汗王声音沙哑,“世子也来了。”
阿古苏上前行礼,落无双跟在她身后,依礼拜见。
阿古金摆摆手,示意他们坐。
“苏苏带世子来,是有事?”
阿古苏道:“世子想向父汗求一件旧物。”
阿古金看向落无双。
落无双欠身道:“外臣斗胆,听闻大汗私库中藏有前越国遗留下来的黄皮地图,臣受人所托,愿以重金求购,或与大汗置换其他珍玩,不知大汗可肯割爱?”
阿古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落无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世子消息倒是灵通。”阿古金缓缓道:“本汗手中确实有一副黄皮地图。是前越国的一个宝物,听说关乎前越国一个秘密,是什么秘密就不得而知。这些东西都是我先祖当年随大军攻破越国皇室,从皇室里面搜罗的,当时觉得能在皇室宝库东西肯定不差,也就一同保留了下来?世子是从何处听到的?”
阿古金说完那番话,浑浊的老眼落在落无双脸上,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落无双微微欠身。
“大汗明鉴。臣那位朋友确实多方打探,辗转数年,才知此图流落漠北王庭。”他顿了顿,“他托臣时曾说,此图于他意义非常,并非图谋前越宝藏,而是为了一偿多年心愿。”
“多年心愿?”阿古金语气平淡,“什么心愿值得一个人寻访数年?”
落无双沉默片刻。
“他没有细说。”他坦然道,“臣也未追问。”
阿古金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世子倒是个不爱打听的人。”
落无双道:“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他想说时自会说,不想说时,问也无益。”
阿古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软垫边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世子可知,”老汗王缓缓开口,“这副地图在本汗手里三十年,本汗让人研究过,也亲自揣摩过,始终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看着落无双:“世子那位朋友,凭什么就认定他能看懂?”
落无双摇头。
“臣不知。但他既然寻访多年,想必有他的道理。”
阿古金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闻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阿古苏坐在一旁,目光在父汗与落无双之间来回,没有插话。
“世子,”阿古金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本汗问你一句实话。”
落无双欠身:“大汗请问。”
“你那位朋友,”阿古金盯着他,“可是暗影楼的人?”
落无双一怔。
他没有想到阿古金会如此直接。
“不是。”他答得很快,也很稳,“臣虽不知他真实身份,但可以担保,他与暗影楼并无干系。”
阿古金看着他,没有说话。
落无双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臣知道大汗疑虑。”他说,“此图在私库三十载无人问津,偏偏在王庭变故之后有人来求,难免令人多想。但臣可以大汗保证,臣那位朋友绝无参与漠北内政之心,更无颠覆王庭之意。他只是想求一旧物,偿一夙愿。”
阿古金沉默良久。
“世子拿什么担保?”他问。
落无双没有犹豫。
“拿外臣欠漠北欠大汗一个人情?。”他说,“若来日此人借地图行不利漠北之事,臣任凭大汗处置。”
阿古苏微微一震,看向落无双的目光有了变化。
阿古金却似乎并不意外。
他看着落无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世子可知,”老汗王声音沙哑,“你的一个人情有多重。”
落无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轻响。
阿古苏轻轻唤了一声:“父汗……”
阿古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
他看着落无双,目光里没有不信,也没有相信,只有一种看尽世事的老迈与平静。
“世子,”他说,“本汗不是不信你。本汗只是老了,见过太多人说过的话,最后都成了风。”
落无双沉默片刻。
“大汗,”他轻声道,“臣不敢说一定能让大汗等到那人归来。但臣可以承诺——臣说过的话,自己会认。”
阿古金看着他,良久不语。
终于,他抬手,示意侍从。
“把那副地图取来。”
侍从领命而去。片刻后,捧着一只陈旧木匣进来。
那木匣不过尺余见方,边角银饰已氧化发黑,但擦拭得很干净。阿古金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那木匣,似有些出神。
“这副地图,”他缓缓道,“在本汗手里三十年,本汗打开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是看了片刻又合上。”
他看向落无双:“世子可知为何?”
落无双摇头。
“因为看不懂。”阿古金说,“看不懂的东西,留着也是徒增烦恼。可本汗又不舍得扔,总觉得既是前朝皇室秘藏,总该有些价值。”
他轻轻按下机括,“咔嗒”一声,匣盖弹开。
铺着褪色黄绸的木匣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皮纸。
阿古金取出地图,缓缓展开。
二尺见方,边角磨损,但山川河流的线条依然清晰。图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个奇异的符号,密密麻麻标注在山川之间。
“世子请看。”阿古金道。
落无双起身,走近几步,俯身细看。
那些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有的像星斗,有的像云纹,有的像某种失传的古篆,排列毫无规律,仿佛只是随意涂抹。
他看了片刻,如实道:“臣看不懂。”
阿古金点了点头。
“本汗也看不懂。”他说,“三十年前看不懂,三十年后还是看不懂。”
他将地图缓缓卷起,放回木匣,推向落无双。
“拿去吧。”
落无双一怔。
他没有想到如此顺利。
阿古金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世子以为本汗会为难你?”老汗王语气平淡,“本汗留着它无用,给世子换个人情,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落无双脸上。
“只是本汗有一问。”
“大汗请讲。”
“世子今日来求此图,是为那位故友。”阿古金看着他,“若来日那位故友以此图的秘密行不利之事,世子当如何?”
落无双沉默片刻。
“臣会劝他。”他说,“若劝不住,臣会亲手将此图取回。”
阿古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若他已将此图上的秘密用于对付大晋呢?”阿古金问,“世子取回的,只是一卷无用的皮纸。”
落无双没有犹豫。
“那臣便取他性命。”
阿古苏微微一震。
阿古金却点了点头。
“世子分得很清。”他说,“人情是人情,国本是国本。很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去吧。地图世子带走。”
落无双双手接过木匣,郑重收入怀中。他后退一步,整肃衣冠,向阿古金深深一揖。
“大汗割爱之恩,臣铭记于心。”
阿古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没有再说话。
阿古苏起身,向父汗行了一礼,带着落无双退出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