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外,秋风正紧。
阿古苏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落无双跟在她身后,怀中那只木匣隔着衣料抵在心口,沉甸甸的,却莫名踏实。
走出十几步,阿古苏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世子方才在金帐里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拿一个人情换这地图。”
落无双停步。
“是。”
“父汗收了。”阿古苏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落无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下答道。
“意味着,”他缓缓道,“从今日起,漠北若有难处,只要不违大晋国本,不悖臣之本心,臣当竭力相助。”
阿古苏转过身来。
她看着落无双,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极深的审视。
“世子可知,”她说,“父汗登基四十年来,从未向任何人讨要过人情。”
落无双没有说话。
阿古苏一字一顿,“三王子勾结暗影楼,证据确凿,父汗没有求任何人从轻发落。巴尔虎叛逃,天鹰部四万铁骑虎视眈眈,父汗宁可拖着病体连夜调兵,也没有向任何人开这个口。”
她顿了顿。
“可今日世子来求一张几十年来无人问津的旧地图,父汗开口了。”
落无双迎着她的目光。
“臣知道。”他说。
阿古苏看着他。
“世子既然知道,”她的声音放轻了,却更沉,“就该明白,父汗把这地图给你,不是在施恩。”
落无双沉默片刻。
“是在托付。”他说。
阿古苏没有接话。
廊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良久,阿古苏移开目光。她明白父汗是想落无双和大晋帮助她,因为她的漠北还没有统一。就算统一了,漠北的实力肯定大打折扣,她需要落无双的扶持。
“世子方才说,”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若那位故友以此图行不利之事,便取他性命。”
落无双点头。
“这话,世子是说给父汗听的。”阿古苏看着他,“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落无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廊外渐渐泛黄的草原,沉默片刻。
“都是。”他说。
阿古苏没有再问。
她转身,继续往宫门走去。
落无双跟在她身后。
走出宫门时,阿古苏忽然停下。
“世子,”她没有回头,“父汗今日把地图给了你,是因为他信你。”
落无双没有说话。
“可我不一样。”阿古苏说,“我不信你那位故友,也不信那张地图。我只信……”
她顿住。
落无双等着。
阿古苏却没有说下去。
“世子回驿馆吧。”她说,“苍狼部那边有消息,我会派人知会。”
她迈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转角。
落无双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驿馆。
惠明正在院中清扫落叶,见落无双回来,放下扫帚迎上去。
“世子回来了。”
“嗯。”落无双往里走。
惠明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匣上,没有问。
落无双进了内室,将木匣放在案上。
他没有打开。
只是站在案前,看着那只陈旧的木匣,良久不语。
惠明立在门口,没有进来。
“法师。”落无双忽然开口。
“贫僧在。”
“你说,”落无双没有回头,“我今日欠了漠北一个人情。”
惠明没有接话。
“大汗把它给了我,”落无双说,“什么都没要。”
他看着窗外。
“可我知道,他不是不要。”
他顿了顿。
“他是在等。”
惠明念了声佛。
“世子会让他等吗?”
落无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良久良久。
“不会。”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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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阿古苏派人来请。
落无双整衣去了王宫偏殿。
殿中只有阿古苏一人,案上摊着几封刚送来的军报。
“世子来得正好。”阿古苏没有寒暄,直接将一封信推到他面前,“苍狼部的回信。”
落无双接过,展开。
信不长,字迹粗犷,是特雷亲笔。
“……王庭厚意,黑水草场之赐,通商口岸之利,某皆心领。然苍狼部三万儿郎,存亡系于某一念,不敢不慎。请再宽限七日,七日之内,必遣使者入塔里木,面陈衷曲……”
落无双看完,将信放回案上。
“七日。”他说,“他在拖。”
阿古苏点头。
落无双没有接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公主可知道,特雷最怕的是什么?”
阿古苏看着他。
“怕做错选择。”落无双说,“他不是怕打,也不是怕降,他是怕选错了,对不起苍狼部三万儿郎。”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劝。”
阿古苏挑眉。
“怎么劝?”
“告诉他,无论选哪边,都会有人骂他。”落无双道,“但选王庭,他能拿到黑水草场,能拿到通商口岸,能让苍狼部的牧民冬天不再饿死人。选巴尔虎,他只能拿到一张空口许诺的盟约,和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盟友。”
他看着阿古苏。
“公主给他写封信,把这些话写进去。”
阿古苏沉吟片刻。
“世子觉得他会听?”
“他会。”落无双道,“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阿古苏看着他,忽然道。
“世子对特雷,似乎很了解。”
落无双摇头。
“臣不了解他。”他说,“臣只是了解人性。”
阿古苏没有再问。
她研墨,铺纸,提笔。
落无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阿古苏忽然开口。
“世子。”
落无双停步。
“今日在金帐,”阿古苏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世子说拿那个人情换地图时,父汗看了我一眼。”
落无双没有说话。
阿古苏落笔,声音平淡。
“那一眼的意思,我懂。”
她顿了顿。
“父汗是在告诉我——这个人情,是他替我要的。”
落无双沉默片刻。
“公主,”他轻声道,“外臣明白。欠大汗的,也是欠公主的,这个人情是他提公主要的。”
阿古苏没有抬头。
“世子我想你是理解错了。”她说,“父汗要的,不是世子的一个人情。”
落无双没有说话。
阿古苏终于抬眼看他。
“他要的是漠北,往后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她顿了顿,“不再有战火。”
落无双看着她。
“外臣会尽力。”他说。
阿古苏点了点头,重新低头写信。
黄昏时分,落无双来到韩立所说的商铺。
韩立正打算出门,见他来,便又折了回去。
“贤弟来得巧,”韩立笑道,“再晚一步,愚兄可就出去了。”
落无双从怀中取出木匣,双手递上。
“韩大哥所托之事,幸不辱命。”
韩立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落无双,目光温和。
“贤弟费心了。”
落无双摇头。
“韩大哥言重。”
韩立笑了笑,将木匣收入袖中。
他没有问落无双是怎么求来的,也没有问阿古金有没有为难他。
他只是抬手,拍了拍落无双的肩。
“贤弟这份人情,”他说,“愚兄记下了。他日贤弟有什么要求。愚兄定当完成。”
落无双看着他,忽然道。
“韩大哥。”
“嗯?”
“这地图,”落无双问,“对韩大哥很重要?”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落无双,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很快又恢复平静。
“很重要。”他说。
落无双等着他往下说。
韩立却没有再说。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落无双的臂膀。
“贤弟早些回去歇息。”他说,“改日愚兄做东,请你喝酒。”
落无双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韩立忽然唤他。
“贤弟。”
落无双停步,回头。
韩立站在暮色中,半旧的青灰长衫被风吹起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落无双。
良久,他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路上慢走。”
落无双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暮色渐沉,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韩立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未动。
他的内心似乎有些动摇,可为了以后的大事。为了对得起三代人的努力,他不得不这样做,或许自己不是肩负使命,可以和落无双成为真正的无话不谈的兄弟。
向明月从暗处走出来。
“先生,”他低声道,“这地图……”
韩立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木匣,打开。
暮色中,那卷泛黄的皮纸静静躺在褪色的黄绸上。
韩立看着它,目光极深极远。
“三十年了,从我懂事起。父亲就一直在跟我说越国的宝藏。这个关乎天下大势的宝藏,一张黄皮地图,一块蟠龙玉佩,一道秘藏口诀。三者缺一不可。只要聚齐三样。就能打开一个宝藏。此宝藏可以养活百万大军百年。”
向明月不敢接话。
韩立将地图缓缓取出,展开。
那些奇异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清晰。
他的指尖抚过其中一处标记,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先生我们还差两样东西?”向明月总算是做成了一件事。
“不,是一样。”韩立说道。“只差蟠龙玉佩。”因为口诀是他带带相传的。
“金色满天挂东海,
潺潺流水向西流。
一行红霞映南边,
命里富贵找北玉。”
韩立自言自语的念出了口。
而那副黄皮地图上的特殊符号,似乎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散发出一丝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