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昏暗的烛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古苏提着竹篮,沿着石阶一级级往下走。身后跟着的侍卫被她留在入口处。
“公主,里面危险——”
“等着。”
她只说了两个字。
牢房在最深处。铁栅栏后,一个曾经高大威猛的身影此刻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动了动,没有抬头。
阿古苏站在栅栏外,看着那个背影。
“二哥。”
阿古宏的肩膀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烛火映出他的脸——枯黄,消瘦,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下巴,眼窝深陷,早已没了昔日草原苍狼的雄猛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昔日的锋芒。
“二哥?”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我还是你二哥吗?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
阿古苏没有接话。
她蹲下身,将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碟奶食、一壶马奶酒。
“我记得二哥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推了推碟子,“额吉做的,我特意去求她做的。”
阿古宏看着那碟奶食,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冷笑。
“阿古苏,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阿古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说:“十岁那年,部落里那几个小子欺负我,抢我的马鞭,是二哥挡在我前面,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打完回头对我说——‘苏苏别怕,有二哥在,没人敢动你。’”
阿古宏没有说话。
“十三岁那年,我偷偷跟着父汗去打猎,从马上摔下来,是二哥第一个冲过来,把我抱上马背,一路跑回营地。父汗要责罚我,二哥说是你带我去的,要罚罚你。”阿古苏的声音很轻,“那些时候,我觉得二哥是天底下除了父汗对我最好的人。”
阿古宏听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可我们长大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东西,不是小时候能有的。”
阿古苏看着他。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二哥。”
阿古宏嗤笑一声。
“行了。”他往后一靠,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给我说这么好听的话。”
阿古苏沉默片刻。
“二哥——”
“你还是说来此的目的吧。”阿古宏打断她。
阿古苏看着他,脸上的温情一点点收敛,最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既然二哥不信我,”她站起身,“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请二哥帮我写一封劝降书,给苍狼部的特雷。”
阿古宏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阿古苏,”他笑够了,盯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苍狼部是我一手扶持上来的,”阿古宏一字一顿,“三万铁骑,是我这些年给他们练兵,给他们粮草,给他们草场!你现在让我写信劝他们投降?”
“正是因为苍狼部是二哥一手带出来的,我才来求你。”阿古苏道,“苍狼部的战士无辜,我不想看着他们跟着特雷一条路走到黑。”
阿古宏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是不想看着他们死,”他说,“你是怕他们跟巴尔虎联手,让你腹背受敌。”
阿古苏没有否认。
“是。”她说,“但我也不想看着他们死,这话也是真的。”
阿古宏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阿古苏,你打的什么算盘,我知道。”他盯着她,“大汗希望你用自己的本事打赢苍狼部和天鹰部,这样你才有威望坐稳这个汗位。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往墙上靠了靠,眼神溃散。
“我逼宫失败,不是死,就是囚禁一辈子。”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为什么要让你当上这个大汗?”
阿古苏看着他。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阿古宏抬头看她。
“就算我坐上这个汗位,我也不会杀你。”阿古苏一字一顿,“不光我不会,父汗也不会。他如果想杀你,不会只是把你关在这里。”
阿古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苏苏,你这话哄哄小孩子还行。”他闭上眼,“自古无情帝王家,这个道理,我比你懂。”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阿古苏站在栅栏外,看着里面那个曾经如山一样挡在她面前的人。
良久,她开口。
“打开牢门。”
身后的侍卫一愣:“公主?”
“我说,打开牢门。”
侍卫不敢再问,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阿古苏走进去,站在阿古宏面前,俯视着他。
“二哥现在就可以走了。”
阿古宏猛地睁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我说,二哥可以走了。”阿古苏侧身,让出门口,“不管以后你是继续想做大汗,还是和我为敌,亦或者去和巴尔虎合作——都看二哥你自己。”
阿古宏盯着她,像盯着一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放我走,父汗那边——”
“我会去说。”
阿古宏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他在牢里关了这些天,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到阿古苏面前时,停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至极。
“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立刻去天鹰部找巴尔虎?”
阿古苏迎着他的目光。
“怕。”她说,“可我做不出骨肉相残的事。”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二哥和我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可我心中的二哥,不是残暴的莽夫,不是野心勃勃的叛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心中的二哥,是那个十岁时挡在我面前,对我说‘苏苏别怕’的英雄。”
阿古宏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中有泪光在打转。
他移开目光。
“就当我还二哥小时候照顾我的恩情。”阿古苏侧过身,“外面安排了马匹,二哥走吧。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战场上。”
阿古宏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
阿古苏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出地牢的那一刻,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住光,眯着眼望向天空——那是自由的感觉。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门口果然拴着一匹骏马,通体漆黑,膘肥体壮,是他惯常骑的那种。
他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回头看去。
阿古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地牢门口,静静望着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古宏看着她,沉默良久。
“苏苏,”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今天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阿古苏没有回答。
阿古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就当我还你的。”他一夹马腹,“驾!”
骏马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阿古苏站在原地,望着那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草原尽头。
“公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古苏没有回头。
落无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
“公主就这样放他走了?”他问,“不怕他去找巴尔虎?”
阿古苏沉默片刻。
“怕。”她说,“可我不能杀他。”
落无双没有说话。
“世子知道为什么吗?”阿古苏终于转头看他。
落无双迎着她的目光。
“因为他是你二哥。”
阿古苏摇头。
“因为他是我二哥,”她说,“也是苍狼部那些战士心中的神。杀了他,苍狼部永远不会服我。”
落无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了然。
“所以公主今日来……”
阿古苏没有否认。
“是为了放他?”
“是为了让苍狼部知道,”阿古苏说,“他们的神,是我放走的。”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
“特雷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巴尔虎,与我死战到底;要么归顺我,我给他黑水草场,给他通商口岸,给他他想要的一切。但他最担心的,是二王子死后,苍狼部在王庭再无靠山。”
她收回目光。
“现在二王子活着,是我亲手放的。这个靠山,还在。”
落无双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公主好算计。”
阿古苏没有说话。
落无双又道:“只是公主有没有想过——万一阿古宏真的去找巴尔虎呢?”
阿古苏沉默片刻。
“那也是他选的路。”她说,“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她转身,往王宫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世子,”她没有回头,“你方才一直在这里看着?”
落无双没有否认。
“是。”
阿古苏沉默片刻。
“那世子觉得,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落无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阿古宏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阿古苏的背影,缓缓开口。
“外臣不知道。”他说,“外臣只知道,公主今日做的,是外臣做不到的事。”
阿古苏没有再问。
她迈步离去。
落无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牢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