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宏一路疾驰,头也不敢回。
胯下骏马四个蹄子翻腾如飞,将塔里木城远远甩在身后。他不敢停,不敢慢,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他怕阿古苏反悔,怕父汗知晓追兵赶来,怕刚刚到手的自由转瞬即逝。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他脸上生疼。
三个时辰后,苍狼部落的营帐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阿古宏勒住缰绳,喘着粗气。马已经累得气喘兮兮,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胡子拉碴,头发散乱,一身脏衣皱巴巴裹在身上,沾满尘土和干草屑,活像个逃荒的流民。
他拨马朝部落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
门口几名看守横起长矛,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伍长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警惕——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敢往苍狼部落闯?
阿古宏勒住马,低头看着那几个看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他撩开散乱的头发,露出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伍长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仔细辨认。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二、二王子?”他声音都抖了,“您、您不是被大汗关进大牢了吗?”
“少废话。”阿古宏懒得解释,一夹马腹,“去通知特雷,大帐集合。”
骏马从他身边擦过,径直朝部落深处走去。
伍长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里跑。
“快!快去禀报族长!二王子来了!二王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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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部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阿古宏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堆满了刚端上来的吃食——烤羊腿、手抓肉、奶皮子、马奶酒,摆了满满一桌。
两个婢女跪在他身侧,一个给他梳头,一个给他擦脸。他顾不上那些,一手抓着羊腿,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流油,喝得咕咚有声。
“这些天在牢里,”他咬下一大口肉,含糊不清地说,“可把老子淡出鸟来了。”
帐帘掀开,特雷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三个须发花白的族老,都是苍狼部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几人一进帐,看见那个坐在主位上大快朵颐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二王子!”
特雷率先单膝跪地,三个族老也跟着跪下。
“见过二王子!”
阿古宏嘴里塞着羊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油乎乎的手。
“都起来都起来。”他嚼着肉,“特雷,族老们,待我吃饱了再说。这些天在牢里,可是遭了大罪了。”
特雷几人起身,却不敢坐,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阿古宏狼吞虎咽。他们有太多疑问——二王子怎么出来的?大汗肯放人?是不是逃出来的?若是逃出来的,追兵何时到?
可这些疑问,此刻只能憋在肚子里。
一盏茶的工夫,阿古宏终于放下羊腿,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
“行了,你们下去吧。”他挥挥手。
两个婢女躬身退下。
阿古宏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看向特雷。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放下酒碗,“是阿古苏放我出来的。”
特雷一愣:“公主?”
“对,就是她。”阿古宏冷笑一声,“我也不知道她脑子抽什么风,居然亲手打开牢门,把我放了出来。”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
特雷迟疑道:“二王子,这会不会是……陷阱?”
“陷阱?”阿古宏嗤笑,“她要设陷阱,直接在牢里杀了我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特雷沉默了。
阿古宏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意。
“特雷,不管她为什么放我,”他一字一顿,“既然她敢放,那我就敢让她知道——什么叫放虎归山。”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张铺开的羊皮地图前。
“现在说说,和巴尔虎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特雷跟过来,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
“僵着呢。”他道,“巴尔虎想让我们去天鹰部谈,我不同意。我让他来苍狼部,他也不肯。两边就这么耗着,谁也不肯让步。”
阿古宏看着地图,眉头微皱。
“巴尔虎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疑心太重。”他冷哼一声,“他怕来苍狼部是鸿门宴,我们难道就不怕去天鹰部?”
“正是这个理。”特雷道,“所以一直拖着。”
阿古宏沉默片刻。
“告诉巴尔虎,”他忽然开口,“明天本王亲自去天鹰部落,和他谈。”
特雷脸色一变。
“二王子不可!”他急声道,“您刚从大牢出来,巴尔虎那人反复无常,万一他起歹心——”
“他不敢。”阿古宏打断他,语气笃定。
他转身看着特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巴尔虎不是傻子。他现在四面楚歌,王庭要打他,阿古苏要收拾他,格勒木尔那老狐狸也在黑水河边上虎视眈眈。他需要盟友,需要帮手,需要有人跟他一起扛。”他顿了顿,“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只会让苍狼部跟他拼命,让他死得更快。”
特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是二王子——”
“没什么可是的。”阿古宏拍了拍他的肩膀,“特雷,这些年你跟着我,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
特雷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属下这就派人去天鹰部传信。”
“去吧。”阿古宏道,“告诉他,明天午时,我在他大帐等他。”
特雷领命而去。
三个族老互相看了看,也跟着退了出去。
大帐中只剩下阿古宏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上面标注的天鹰部位置,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阿古苏,”他喃喃道,“你放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没有人回答他。
帐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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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天鹰部大帐。
巴尔虎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信。信是特雷亲笔,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明白——二王子阿古宏今日亲自前来,共商结盟大计。
他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爷,”一旁的副将低声道,“这会不会是王庭的圈套?阿古宏明明被关在大牢里,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巴尔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另一封密信——来自塔里木城的眼线,说阿古苏昨日确实去过地牢,出来后没多久,阿古宏就消失了。
消失。
不是被处决,不是被转移,是消失。
“这丫头,”巴尔虎喃喃道,“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副将没听清:“王爷?”
巴尔虎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巴尔虎!”
一个粗犷的声音穿透帐帘,直直撞进来。
“老子来了,你还不出来迎接?”
巴尔虎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帐门,掀开帘子。
帐外,阿古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身上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旧衣,虽然胡茬还没刮干净,虽然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依旧像草原上的苍狼,锐利,凶狠,睥睨一切。
巴尔虎看着他,忽然单膝跪地。
“巴尔虎,见过二王子!”
他身后,一众天鹰部将领纷纷跪下。
阿古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巴尔虎面前,一把将他拽起来。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他拍拍巴尔虎的肩膀,“进去说话。”
两人并肩走进大帐。
分宾主落座,马奶酒斟上,阿古宏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二王子,”巴尔虎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这一趟来,可知道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阿古宏放下酒碗。
“知道。”他说,“可老子还是来了。”
巴尔虎盯着他,忽然笑了。
“二王子这脾气,一点没变。”
“变什么变?”阿古宏嗤笑,“老子被关这些天,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想干的事,趁早干。不然关进去,想干也干不了。”
巴尔虎大笑。
笑罢,他正色道:“二王子,既然你亲自来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打算怎么打?”
阿古宏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我联手,先灭了阿古苏。”
巴尔虎眼睛一亮。
“然后呢?”
“然后?”阿古宏冷笑,“然后你我,苍狼部和天鹰部合兵一处,草原上,谁敢不服?至于谁做大汗,到时候再看各自的本事。”
巴尔虎没有说话。
他盯着阿古宏,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
阿古宏也不催他,自顾自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良久,巴尔虎开口。
“二王子,我敬你是条汉子。”他说,“可这天下,光有胆子不够。”
阿古宏看着他。
巴尔虎道:“王庭那边,阿古苏手里有四万兵马。阿古金那老狐狸虽然不会直接出手,但真要打起来,不敢保证阿古金不会出手。别忘了大汗手中可有二十万军队。再加上大晋那个落无双——”
“落无双?”阿古宏打断他,“一个毛头小子,怕他作甚?”
“二王子,”巴尔虎压低声音,“那毛头小子不简单。这次宫变,从头到尾都有他的影子。暗影楼的人说,此人可不简单。”
阿古宏眉头一皱。
“暗影楼?”他看向巴尔虎,“你和暗影楼还有往来?”
巴尔虎嘿嘿一笑。
“生意而已。”他说,“他们帮我,我帮他们,各取所需。”
阿古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巴尔虎,老子被关这些天,你倒是长进了。”
巴尔虎也笑。
笑罢,阿古宏正色道:“暗影楼那边,能借多少力?”
“他们的人,我已经撤了。”巴尔虎道,“但那个向明月还在,只要价钱合适,随时可以再合作。”
阿古宏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你我联手,先收拾了阿古苏,再慢慢收拾我那父汗。至于落无双——”
他冷笑一声。
“他要是识相,滚回他的大晋去;要是不识相,草原上埋个把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巴尔虎站起身,抱拳道:“一切听二王子吩咐。”
阿古宏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他说,“准备酒肉,咱们好好喝一顿。”
巴尔虎大笑,吩咐下去。
大帐外,天色渐暗。
草原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