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阿古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阿古金抬起眼皮看她。
“说。”
阿古苏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儿臣希望父汗,能放了三哥。”
阿古金眉头一皱。
“放了他?”
“是。”阿古苏迎着他的目光,“虽然三哥做错了事,可我们终究是亲人。儿臣想去劝劝他,看看他能不能回心转意。”
阿古金没有说话。
他想起阿古太勾结暗影楼时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想起他向暗影楼许诺的那些条件——免税、划地、调动兵马,几乎把漠北的利益卖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比阿古宏的逼宫更让他寒心。
“苏苏,”老汗王的声音沙哑,“你三哥做的事,比你二哥严重得多。宏儿只是争汗位,只是想抢那把椅子。可太儿呢?他勾结暗影楼,出卖漠北的利益。那是叛徒行径!”
阿古苏低下头。
“儿臣知道。”
“你知道还替他求情?”
阿古苏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汗,三哥确实做错了。可儿臣在想,他为什么会错?”
阿古金一怔。
阿古苏轻声道:“三哥从小就聪明,比二哥聪明,也比儿臣聪明。父汗夸他聪明,额吉也夸他聪明。可聪明的人,有时候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她顿了顿。
“他以为只有靠暗影楼才能扳倒二哥,才能坐上汗位。
他以为只要赢了,那些许诺都可以慢慢反悔。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阿古金沉默着。
“儿臣不是为他开脱。”阿古苏道,“他做的事,该受的罚,一样都不能少。可儿臣想,能不能在罚他之前,先去问问他——问他后不后悔,问他知不知错。”
她看着父亲。
“父汗,儿臣不想让三哥带着恨意死在牢里。儿臣想让他知道,就算他做错了,他也还有个妹妹,还有个父汗。”
阿古金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或者说,她一直都这么懂事,只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以前没发现?
“哎——”
阿古金长叹一声,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也罢。”他摆了摆手,“你去劝劝吧。”
阿古苏眼睛一亮。
“多谢父汗!”
她转身要走,阿古金忽然叫住她。
“苏苏。”
阿古苏回头。
阿古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去吧。”
阿古苏点了点头,大步走出金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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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阴冷潮湿。
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朽的气息。昏暗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古太靠在石壁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
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狱卒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里,已经馊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外面传来的那些欢呼声,他听见了。巴尔虎败了,天鹰部完了,阿古苏赢了。
他输了。
彻底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勾结暗影楼,如果当初老老实实当他的三王子,如果当初……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睁眼。
牢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三哥。”
阿古太眉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阿古苏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裙,没有穿那件威风凛凛的银甲,脸上也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阿古太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来送我上路?”
阿古苏没有回答。
她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这地牢阴暗潮湿,墙角结着蛛网,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已经发霉发臭。她蹲下身,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碟吃食——热腾腾的羊肉,新鲜的奶食,还有一壶马奶酒。
“三哥,吃点东西吧。”
阿古太看着那些吃食,冷笑一声。
“阿古苏,你赢了。你来看我的笑话,我认。用不着来这套。”
阿古苏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三哥,”她轻声说,“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阿古太嗤笑一声。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劝我悔过?让我写悔罪书?让我跪在父汗面前求饶?”
阿古苏摇了摇头。
“我来看看你。”
阿古太愣住了。
阿古苏在他身边坐下,全然不顾地上的干草又脏又潮。她拿起一块奶食,递到他面前。
“三哥,你还记得吗?”
阿古太没有说话。
阿古苏看着手里的奶食,目光变得悠远。
“小时候我挑食,不爱吃奶食。每次额吉端上来,我都偷偷扔给帐外的狗。有一回被你发现了,我以为你要告状,吓得直哭。结果你呢?”
她看向阿古太。
“结果你把自己的肉干分给我吃,还跟我说‘奶食有什么好吃的,苏苏吃肉干’。后来额吉发现肉干少了,问是谁偷吃的,你说是你偷吃的,被额吉骂了一顿。”
阿古太低下头。
那段记忆,太久远了。
久到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会护着妹妹的哥哥。
“还有一次,”阿古苏继续说,“我偷偷骑马出去玩,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二哥背着我走了一夜把我背回来,你就在旁边跟着走了一夜。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岁?十一岁?脚都磨破了,愣是一声不吭。”
她看着阿古太。
“后来我问你疼不疼,你说‘疼什么疼,三哥皮厚’。”
阿古太的肩膀微微颤抖。
“后来呢?”阿古苏的声音很轻,“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二哥变了,你也变了。你们开始争,开始斗,开始互相算计。我看着你们,有时候会想——那个小时候偷偷给我肉干的三哥,去哪儿了?”
阿古太没有说话。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偶尔噼啪的声响。
良久,阿古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苏苏,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阿古苏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你勾结暗影楼,许诺给他们免税、划地、调动兵马的特权。你想借他们的手扳倒二哥,坐上汗位。”
阿古太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知道?你知道还来……”
“我知道。”阿古苏打断他,“我都知道。”
阿古太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那你应该恨我。”他说,“我勾结外人出卖漠北,我是叛徒。你该恨我,该杀我,该让我死在这地牢里。”
阿古苏摇了摇头。
“三哥,你错了。”
阿古太看着她。
阿古苏轻声道:“你做的事,确实错了。勾结暗影楼,出卖漠北的利益,这是背叛。父汗不会原谅你,部落的族老们不会原谅你,草原上的子民也不会原谅你。”
她顿了顿。
“可你是我三哥。”
阿古太浑身一震。
“小时候护着我的三哥,分肉干给我的三哥,脚磨破了也不吭声的三哥。”阿古苏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这一点,变不了。”
阿古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古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满是污垢,却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
“三哥,”她轻声说,“你后不后悔?”
阿古太沉默良久。
“后悔?”他的声音沙哑,“后悔有什么用?做都做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改。”阿古苏道,“活着,就有机会改。”
阿古太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活着?父汗肯让我活着?”
阿古苏点了点头。
“父汗让我来的。”
阿古太愣住了。
他看着阿古苏,又看看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眼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他很多年没哭过了。
从小,额吉就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也一直这么要求自己,再疼再苦,也从不掉一滴泪。
可此刻,他哭了。
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样,哭得毫无形象。
“苏苏……”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三哥对不起漠北……”
阿古苏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地牢里只有压抑的哭泣声,在黑暗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阿古太终于平静下来。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阿古苏。
“苏苏,”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坚定得多,“三哥知道错了。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错,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看着阿古苏。
“你说的对,三哥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自己能算过所有人。可到头来,最蠢的就是我。”
他苦笑一声。
“勾结暗影楼,出卖漠北……我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我真以为坐上汗位,就能反悔那些承诺?”
阿古苏没有说话。
阿古太看着她。
“苏苏,三哥求你一件事。”
“三哥你说。”
“别让三哥死在牢里。”他一字一顿,“让三哥活着,哪怕关一辈子也行。三哥想看着你,看着你怎么把漠北治理好。”
阿古苏眼眶发红,用力点头。
“三哥放心,你不会死。”
她站起身,朝阿古太伸出手。
“三哥,跟我出去吧。”
阿古太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住了。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
外面,阳光正好。
阿古太抬手遮住眼睛,感受着久违的阳光和温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