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如一块被水彻底浸透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望月城的屋檐上。
城主府上空,那块巨大的明月石,像一枚死不瞑目的眼球,投下惨白的光。
光线下,尹家府邸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眼。
这里是尹家的巢穴。
也是一座精心布置的杀场。
围墙高耸,墙体上镌刻的符文在月石的光芒下,如呼吸般明灭。
每隔十步,一名金丹修士。
他们的眼神像鹰,在府邸内外来回切割着空气。
高空中,法器划破夜色的尖啸声织成一张网。
数队巡逻修士的灵力波动,是网上的丝线,细密,且致命。
暗处,还有那些由元婴长老亲手布下的感应阵法。
它们像蛰伏的毒蛇,等待着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便会暴起噬人。
然而,今夜的猎物,不会踏入陷阱。
他们是自带深渊的猎人。
府邸东南角,最深沉的一处阴影里,空气如水面般起了微澜。
王丰与凌媛的身影从中渗出,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是从墨影中凝结而成的实体。
二人身上,那件双龙紫金袍不见华光。
袍上的金龙鳞片,仿佛活物,正缓缓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声音,将两人的存在感降至虚无。
这件凝尊仙府的异宝,此刻正发挥着它最原始的功用——藏匿。
“可以开始了。”
王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石子沉入深潭。
凌媛颔首。
她白皙的双手在胸前交错,结出一个无比繁复的印。
那手印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在拨动某种天地间最根本的弦。
一圈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将王丰一并笼罩。
“天机无影,命数遮蔽。”
她唇瓣轻启,吐出的音节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一道敕令。
王丰瞬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
自己与这方天地的所有联系,气息、命格、存在的痕迹……都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根剪断。
他仿佛成了一个游离于此世之外的幽魂。
一个连天道都无法推演的虚数。
凌媛的侧脸在月石的白光下,宛如玉雕,神情专注而清冷。
“此为我族秘法,除非修为高出我两个大境界,否则,便是站在他面前,他也如见虚空。”
王丰心中微动。
有凌媛在侧,如虎添翼。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女,这份强大的辅助能力,是今夜这场杀戮能否完美开场的关键。
这才是真正的同伴。
“走。”
王丰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身形一晃,化作两缕几乎无法察觉的轻烟,贴着地面,飘进了尹府。
他们没有选择翻墙。
那会留下最不必要的灵力扰动。
在天机阁那份详尽地图的指引下,他们从正门旁一处阵法节点的微弱间隙,从容而入。
一名守卫恰好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刚刚融入的阴影。
他的瞳孔里,只有空无一物的石阶和被风拂动的草叶。
一队巡逻修士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法器带起的劲风,甚至吹起了凌媛的一缕发丝。
发丝在空中轻扬,又缓缓落下。
头顶的修士们毫无所觉,径直飞向远方。
那些潜藏于地底、梁柱、假山中的感应阵法,在他们经过时,如沉睡的老狗,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们甚至数次与一名巡逻的元婴长老擦肩而过。
那是一名面容枯槁的老者,眼神阴鸷,神识如水银般一遍遍扫过府内的每一个角落。
最近的一次,他与王丰的距离不足三尺。
王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丹药与腐朽气息的味道。
老者忽然顿住脚步,眉头紧锁。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空气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谐之感。
他猛然转身,元婴期的神识如风暴般席卷而出,将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犁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被风吹动的竹叶沙沙作响。
老者狐疑地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多心了,转身继续巡逻。
在他身后不到一丈的廊柱阴影里,王丰与凌媛的身影缓缓浮现,心跳与呼吸,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平稳。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
尹家引以为傲的铁桶防御,在绝对的信息优势与顶尖的隐匿秘法面前,形同虚设。
这不只是实力。
更是智识与手段上的绝对压制。
很快。
两人按照地图的指引,穿过层层庭院,来到府邸后院。
一处毫不起眼的假山,静静矗立在角落。
山体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荒废已久。
这里,便是玄铁地牢的入口。
假山前,站着两名修士。
他们身穿尹家执事服,腰杆挺得笔直,气息沉稳凝练。
金丹后期。
两人的目光如钉子,死死钉在周围的每一寸空间,警惕性没有丝毫松懈。
王丰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假山上。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灵光,如水幕般笼罩着整个假山。
阵法。
波动隐晦,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王丰可以断定,任何外力的触碰,哪怕是一只飞蛾,都会瞬间引动阵法反击,同时,刺耳的警钟便会响彻整座望月城。
硬闯,是下下之策。
王丰的眼神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落在了阵法左下角,一处极其隐蔽的能量枢纽之上。
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