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的马蹄声在战壕前急停,雪沫子溅到克劳斯的靴筒上。来的不是昨天那个少尉,而是个挂着中士军衔的通讯兵,脸上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倨傲。
「旅部问,情报呢?」中士勒着马缰,居高临下地扫过战壕,目光在昏迷的米沙和瑟缩的瓦西里身上顿了顿,嘴角撇出点嘲讽,「还收留溃兵?看来你们是真不怕军法。」
克劳斯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德军主力正向东推进,目标是东侧森林,兵力至少两个连,配属炮兵。」
中士愣了下,似乎没料到这几个「炮灰」真能带回情报。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有证据?」
「亲眼所见,还有德军巡逻队的对话。」克劳斯语气平稳,「他们的炮口已经转向东方,巡逻队提到『天亮前拿下森林,切断退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中士低头记着,笔尖在冻硬的纸页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写完后他把本子一合,突然抛出个更刁钻的问题:「既然你看清了兵力,那说说他们的重武器配置?机枪几挺?迫击炮几门?」
这问题够狠——黑夜侦察本就艰难,哪能数得那麽清楚。马里斯顿时涨红了脸,刚想争辩,被克劳斯按住了。
「至少四挺重机枪,部署在左翼高地。迫击炮数量不明,但能看到三个炮组在转移。」克劳斯的回答不疾不徐,「巡逻队携带的手榴弹是M1915型,说明是德军主力部队,不是杂牌。」
中士的眼神变了变。M1915型手榴弹是德军近期才换装的,非主力部队根本配不上。这小子说的,不像瞎编。
「旅部有新命令。」他收起嘲讽,从背包里掏出张地图,扔给克劳斯,「命令你部携带全部炸药,炸毁东侧森林边缘的三座桥梁,迟滞德军推进。给你们两个小时,必须完成。」
地图落在雪地上,被风吹得哗哗响。克劳斯捡起来展开,心脏猛地沉了下去——那三座桥都在德军控制区边缘,离这里足有三公里,周围全是开阔地,别说炸桥,能不能摸到桥边都是问题。
「这不可能。」克劳斯抬头,声音冷硬,「我们只有七人,带伤兵,没有重武器。强行冲锋就是送死,炸不了桥,还得把命搭进去。」
「你敢抗命?」中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刚才少尉的命令你忘了?军法从事!」
「我不是抗命。」克劳斯把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森林与桥梁之间的一片洼地,「这里是德军的必经之路,地势低洼,两侧有陡坡。与其去炸桥,不如在这里设伏。」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我们带十公斤炸药,在洼地埋设诡雷,用细线触发。等德军先头部队进入洼地,引爆第一组炸药,打乱他们的队形。然后用机枪封锁两侧陡坡,把他们困在洼地——至少能迟滞他们四个小时,比炸桥更有效,还能保存有生力量。」
中士愣住了。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撒泼耍赖的抗拒,没想到这半大少年居然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战术方案,连地形利用都算计到了。
「你懂个屁的战术!」他嘴上硬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地图上的洼地,「旅部要的是炸毁桥梁,不是让你耍小聪明!」
「炸桥需要时间,需要爆破点,还得面对守桥的卫兵。」伊利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把玩着那颗从德军身上搜来的手榴弹,「我们这几个人,去了就是给人家送人头。到时候桥没炸成,德军还能顺藤摸瓜找到旅部的位置,你担得起这责任?」
老人的话像块冰锥,戳中了中士的软肋。他只是个传令的,真出了岔子,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克劳斯适时补了句:「设伏方案可以留活口,抓个俘虏回来,能问出更详细的部署。炸桥只能毁物,哪有抓俘虏实在?」
中士的手指在马缰上反覆摩挲,显然在权衡。他看了眼克劳斯——少年脸上没什麽表情,眼神却稳得像块石头,一点不像个普通炮灰。又看了看伊利亚,老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腰间的手枪,那眼神,像是在看个笑话。
「我给你们三个小时。」中士突然松了口,语气却依旧强硬,「必须拿出战果。如果只是放空枪……」
「我们会带俘虏回来。」克劳斯打断他,「但需要旅部配合——派一个班的兵力,在我们设伏后半小时,佯攻德军右翼阵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这是要条件了。中士皱眉,却不得不承认这要求合理。他勒转马头:「我会上报旅部。三个小时后,我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马蹄声渐远,战壕里紧绷的气氛才松下来。
「队长,你真敢设伏?」马里斯抹了把冷汗,「那可是德军主力!」
「不敢也得敢。」克劳斯把地图折好,「炸桥是死路,设伏至少有三成生机。」他转向伊万,「去看看米沙的情况,能抬走吗?」
伊万刚从防炮洞出来,脸色不太好:「血止住了,但人还没醒。瓦西里说,他以前在村里干过兽医,能帮着抬人。」
角落里的瓦西里赶紧点头:「我有力气!我能帮忙!」
克劳斯点头:「彼得,清点炸药和手榴弹。马里斯,跟我去检查武器,挑三支最好的步枪。伊利亚,麻烦你带列夫和安东,去附近找些枯枝败叶,伪装诡雷用。」
分工明确,没人犹豫。刚才克劳斯和中士对峙时的冷静,还有那套滴水不漏的伏击方案,已经彻底镇住了所有人——包括瓦西里这个刚加入的溃兵。
伊利亚扛着工兵铲往外走,经过克劳斯身边时,突然低声说:「你刚才说抓俘虏,是认真的?」
「嗯。」克劳斯检查着步枪的机匣,「德军主力动向不明,抓个活口能问出不少东西。」
老人咧嘴笑了:「行,够狠。不过得选个软柿子捏——最好是个新兵蛋子,不经吓。」
克劳斯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默契。
半个钟头后,一切准备就绪。
彼得把仅剩的十二公斤炸药分成四组,用破布裹好,外面缠上枯枝。马里斯挑出三支状态最好的步枪,每支都压满了子弹。列夫和安东抱着捆来的乾草,正往炸药上盖,伪装得跟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
瓦西里和伊万用两块木板搭了个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把米沙抬上去。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克劳斯最后检查了一遍地图,把洼地的位置在心里默记三遍。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张脸——马里斯的坚定,伊利亚的老辣,伊万的沉稳,列夫和安东的紧张,彼得的认真,还有瓦西里的忐忑。
「记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求生。炸得他们痛了,我们才有活路。抓得住俘虏,我们才有筹码。」
「出发!」
一行人猫着腰,抬着担架,消失在通往东侧洼地的夜色里。寒风卷着雪沫子,填平了他们留下的脚印。
战壕里只剩下空寂,还有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在风雪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