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源下意识抬臂格挡,左臂刚刚触碰到对方的腿劲,便觉一股诡异的力道如漩涡般席卷而来,层层叠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是元九武馆的疯魔腿。
他认得这门功夫。
疯魔腿的劲力独特,一招强过一招,一式狠过一式,发力方式如同潮水涨落,连绵不绝。
寻常武者遇到这门功夫,往往撑得过第一腿,却扛不住第二腿,即便是同境界的对手,也极易被这种叠加的劲力生生破防。
刘源稳住身形,正要反击,那女武者却忽然收腿,开口提醒道:「小心,我接下来的几招力道会更重。你要是接不住,趁早投降,免得受伤。」
语气倒是诚恳。
只可惜——
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喷涌而出,密密麻麻,劈头盖脸。
刘源只觉脸上一凉,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襟上赫然浮现出一排细密的黑点。
那黑点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像是发酵了三天三夜的陈年老醋混合着什麽东西,直冲天灵盖。
刘源的面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一脸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女武者,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不是畏惧她的腿功,而是畏惧她那张嘴。
「比武就比武,」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闷,「怎麽还带生化武器的?」
女武者没听清,疑惑地偏了偏头:「你刚刚说什麽?」
「没什麽。」刘源连忙摇头,神色恢复如常,「动手吧。」
女武者不再多言,脚下一错,身形再度掠起。
两条长腿如陀螺般在空中飞舞,一腿快过一腿,一腿重过一腿。
疯魔腿的威力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腿扫出,劲风便如刀刃般呼啸,擂台上的灰尘被卷起,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漩涡。
然而刘源纹丝不动。
他依旧只凭双臂格挡,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运转全身,任凭对方腿如雨落,他自岿然如山。
十几回合下来,纵使是暗劲境界的女武者,额头上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刘源见时机差不多了,心中暗暗盘算。
这一场,该输了。
他早已想好,要在下一轮攻势之后顺势败下阵来。
于是故意放缓呼吸,胸腔剧烈起伏,面上浮现出一层薄汗,一副气喘吁吁丶勉力支撑的模样。
女武者见状,心头嗤笑一声。
「哼,这帮男武者,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真上了擂台也不过如此。这点强度的比试就喘成这样,若是真到了生死之战,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她不再犹豫,双腿猛然发力,身形高高跃起——
「疯魔降世!」
一声清喝,腿影漫天。
那一瞬间,整个擂台仿佛都被腿风笼罩。
劲风如龙卷般呼啸而起,卷起漫天尘土,将刘源整个人裹挟其中。
那腿势之猛,气势之盛,让台下围观的众人都不由得后退几步,生怕被波及。
刘源也挥拳迎上。
但他的拳势虚弱无力,劲力稀薄,在漫天的腿影风暴之中,如同一叶扁舟被卷入惊涛骇浪,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倾覆。
这正是他等的机会。
「啊——!」
一声惨叫,刘源的身影从风暴中被震飞出去,重重跌落在擂台之下,尘土四溅。
他半躺在地上,双目微眯,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眉头紧皱,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演技之精湛,足以以假乱真。
周围众人纷纷看去,却无一人看出破绽。
在他们眼中,刘源只是技不如人,硬撑了十几招后终于败下阵来,合情合理。
女武者黄衫收腿落地,气息微喘,居高临下地瞥了台下的刘源一眼,冷笑一声:「什麽长林拳法,也不过如此。若不是我多试探了几招,十回合之内就能将他拿下。」
语气中满是傲然。
高台之上,左将军刘达的目光落在刘源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此人修为倒是不错,可惜运气不佳,遇到了个猛将。不然以他的实力,说不定能打入前十。」
身侧副手点头附和,没有多言。
台下其馀武者望着台上傲然而立的黄衫,神色各异。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微抽,有人眼神玩味,还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在场的人,谁不想输?
唯独这个黄衫,一门心思想要赢。
可有时候,在这世道上,赢并不代表赢,输也并不代表输。
可惜了,一心只想证明自己的黄衫,显然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刘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走向场边。
他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五院同来的八名师兄弟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些人比武一结束便匆匆离去,片刻都不愿多留——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日后若被人告发,说与青苗军有所勾结,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刘源也想走。
但他走不了。
因为他看见秦明又赢了。
那小子正站在不远处的擂台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
刘源嘴角微微抽搐,眯着眼睛走过去,低声道:「你不能再赢了。」
秦明愣了一下。
「你要是再赢,」刘源一字一顿,「就真的要进前十了。」
秦明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做坏事被大人抓了个正着的小孩,眼神闪烁,心虚地移开目光。
但很快,他又调整好表情,强作镇定道:「没事,下一场我肯定会输。」
刘源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秦明有些不安,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很快,下一场开始了。
此时天色渐晚,周围的武者已散去大半。
留下来的,不过二十人——再胜一场,便可进入前十。
这二十人里,有人是真心想赢,想借这个机会搏一个前程;但更多的人,是演技不精,没能成功「输」给对手,才被硬生生留了下来。
与其说这是一场比武大会,不如说是一场假赛大会。
比的不是谁的武艺高强,而是谁打假赛的本事高明——当然,那少数几个愣头青除外。
秦明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名暗劲境界的中年武者,面容方正,气息沉稳,一看便知修为远胜于他。
按常理,秦明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但那名暗劲强者,此刻却脸色复杂。
他叫李毅,是王家的侍奉。
第一场,他遇到了个明劲初期的愣头青。
那时他拉不下脸,不好意思演得太假,只好「勉为其难」地赢了。
第二场,他遇到了个老熟人,同样是暗劲境界。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本想过上几招再找机会「输」掉。
结果那个老熟人比他还不要脸——才过了两招,便假装被他击中,惨叫一声跌下擂台,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李毅当时站在台上,脸都黑了。
现在,第三场,二十进十。
他看着对面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这帮人,真是脸都不要了。
既然如此——
他也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