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L9车队卷起的黄沙未定,留下的威压还没散。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咔……咔……」
江莫离僵在原地,死攥着断裂的狼头手杖。
她的手指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节惨白,透着一股尸体般的痉挛。
她试图把另一只手的战术直刀归鞘。
平时闭着眼都能做的动作,此刻却难如登天。
刀尖一次次磕在鞘口,「叮叮当当」乱响。
每一次撞击,手臂肌肉都跟着不受控地抽搐。
这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留下的满地狼藉。
「老二,上车。」
江巡开口,声音极轻。
他仅剩完好的左手紧攥着那半枚棋子,断茬刺破掌心,痛感带来了一丝尖锐的清醒。
听到哥哥的声音,江莫离浑浊的眼球极慢地转了一下。
「哥……我没……」
她扯动嘴角,想挤出平日那副嚣张的笑。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那根崩到极致的弦,断了。
毫无预兆。
她没倒下,而是整个人像被抽乾了魂,直挺挺僵在劳斯莱斯敞开的车门前。
紧接着,黑色防毒面具下传来「嘶嘶」声,像破风箱在漏气。
「噗——!!!」
一口暗红的淤血夹杂着内脏碎块,猛地喷满了面具视窗。
血顺着面具边缘滴滴答答淌下来,砸在她满是尘土的军靴上。
「二姐!!!」
江以此凄厉的尖叫撕开了死寂。
江莫离像是终于卸了劲,身子软成一滩烂泥,直直向后倒去。
「妈的!」
「是脏器延迟崩解!」
江如是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撕开那个糊满血污的面具。
面具下,江莫离脸白得透明,双眼半睁,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刚才在红雾里硬扛十二个「药人」围攻,早已超出了人体极限。
那口血她早就该吐,是为了不让叶镇北看笑话,硬生生咽回去撑到现在的。
「别动脊椎!可能是压缩性骨折!」
江如是嘶吼着掏出颈托,满手都是二姐吐出的血。
她没犹豫,直接从液氮罐里抽出一支红色强心针,狠狠扎进江莫离心口!
「江以此!你死哪去了?!」
「拉担架!快!」
场面瞬间失控。
江巡站在两米外,看着平日最能打丶总挡在身前的妹妹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任人摆弄。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扶。
身体刚前倾,右臂就传来钻心的剧痛——那只为挣脱锁扣自行废掉的手,此刻肿得发亮,紫黑色的淤血在皮下疯涨。
他是个废人。
现在的他,连抱起妹妹的力气都没有。
「小巡……小巡啊……」
一阵令人作呕的哭嚎从棺材边传来。
刚才士兵撬棺材抬人,江河和温倾云像两袋垃圾被掀翻在地。
两人沾满了叶清歌被拖行时的血迹,裤裆湿漉漉的,尿骚味刺鼻。
见叶家大部队撤了,不可一世的叶清歌也被带走,他们以为天又变回来了,挣扎着从泥地里往江巡脚边爬。
「儿子……好儿子……」
江河连滚带爬,沾着泥和尿的手颤巍巍伸向江巡那条昂贵的高定西裤。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
「我就知道你是江家的种……」
「咱们回家……以后爸什麽都听你的……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江巡低头,看着这两个可以说是「万恶之源」的生物。
眼里没恨,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看两袋腐烂厨馀垃圾时的冷漠。
「一家人?」
江巡轻声重复。
完好的左手没去扶父亲,而是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仿佛空气中那股父母的味道,有毒。
「刚才叶清歌拿剪刀刺我心脏的时候,你们这一家人在哪?」
「刚才那十二个怪物要撕碎莫离的时候,你们这一家人在哪?」
江河的手僵在半空。
「你们在棺材盖上。」
江巡的声音很轻,却让人骨头缝里渗寒气。
「为了活命,你们从我手里接过锤子,帮那个疯女人钉棺材钉。」
「每一锤,都砸得很响,很卖力。」
温倾云尖叫辩解,那张保养过度的脸因恐惧扭成一团。
「不……不是!」
「我们是被逼的!」
「那是叶家啊!我们要是不砸,死的就是我们!」
「嘘。」
江巡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太吵了。」
他转身看向队尾那辆原本运金砖的路虎卫士。
金砖空了,后备箱敞着,黑洞洞的,像张等食的兽嘴。
「保镖。」
两名从死人堆里爬出的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浑身煞气。
「把这两坨东西,打包。」
「打包?」
保镖愣了一下。
「少爷,送哪?」
「后备箱。」
江巡指了指那个装货的空间。
「堵嘴,捆死。」
「像刚才叶家装尸体那样,塞进去。」
「塞紧点,别在路上颠坏了我的『战利品』。」
「你敢!我是你老子!我是董事长!」
江河终于听明白了,发疯似地想站起来。
「我不坐后备箱!那是装狗的!」
「砰!」
保镖没废话,一拳砸在江河小腹,直接把他砸成了虾米。
随后像拖死猪一样,把两人拖向路虎。
「呜呜呜——」
胶带撕扯声,沉闷的挣扎声,很快被重重的关门声隔绝。
世界清静了。
……
劳斯莱斯幻影驶入环路,将那座阴森古宅甩在身后。
车窗升起,隔绝喧嚣。
车厢内的空气却比外面压抑百倍。
血腥味丶高浓度消毒水味,混合着江未央身上因极度紧张发汗散出的黑鸦片香水后调。
味道很杂,透着股毁灭欲。
后排座椅放平成了临时急救床。
江莫离躺在上面,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
江以此缩在车厢角落,像只受惊的幼兽。
她没去前面,而是死死抱着江巡的腰,脸埋在他那件破损丶焦糊且带血的衬衫里。
「哥……哥……」
她浑身发抖,用力深吸气,仿佛只有吸入江巡身上的味道,才能确认彼此还活着。
江巡坐在老板位。
他的左手被另一只手死死扣着。
是江未央。
她坐在对面,身体极度前倾,左手无力垂着——那是被药人抓伤的肩膀,高定西装破损,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捧着江巡的左手。
低头。
伸舌。
一下,又一下。
动作极慢,带着病态的虔诚,舔舐着江巡手背上的血迹和冷汗。
那是他在手术台上挣扎时沾上的,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叶清歌溅上的。
「大姐。」
江巡想抽手。
「脏。你肩膀在流血。」
「别动。」
江未央含糊低语,舌尖划过指缝,带起一阵湿热的战栗。
她抬眼,凤眼里满是红血丝,亮得吓人,像要吃人。
「这点伤算什麽?」
「你把自己当诱饵,让那个疯女人拿剪刀扎你的时候,怎麽不觉得脏?」
「你硬生生掰断大拇指关节,把骨头从肉里扯出来的时候,怎麽不觉得疼?!」
她突然一口咬住江巡的虎口。
发了狠,直接咬出了血。
「嘶……」
江巡皱眉,没躲。
「我说过,那是战术。」
「狗屁战术!」
江未央松口,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崩溃地把额头抵在他掌心。
肩膀伤口因激动崩裂,热血滴在江巡西裤上,晕开一片暗红。
上位者的理智彻底崩塌,只剩下作为一个女人的后怕。
「江巡,你就是个混蛋……」
「你知不知道,只要再偏一寸……如果老三没把你救回来……」
「你要我们怎麽办?」
「你要我也躺进那个棺材里吗?!」
江巡垂眸,看着怀里的四妹,看着掌心哭泣的大姐,又看了眼生死线上的二妹。
他用流血的左手,轻轻抚摸江未央颤抖的后颈。
「我没死。」
「只要我没死……」
「谁也别想把你们带走。」
「闭嘴!」
正在调输液速度的江如是突然冷喝。
她转头,平日冷静理智的眼里燃着两团幽火。
「省点力气。」
「还有五分钟到盘古大观。」
目光落在江巡肿得像发面馒头丶紫黑的右手上。
「那只手如果不马上切开减压,神经彻底坏死。」
「今晚……」
江如是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我会让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