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山雨欲来(第1/2页)
王婶是第二天下午过来的，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几个刚下的热乎鸡蛋，可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爽利劲儿，眉头拧成个疙瘩，见着苏瑶，先重重叹了口气。
“瑶丫头，昨儿下午你去镇上的时候，李四那浑人在村里可劲儿嚷嚷开了。”王婶把鸡蛋搁在灶台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焦灼，“说东街那家最大的鸿运酒楼，愿意出比悦来饭庄高三成的价，收你种的菜！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得意模样，跟这钱能落进他口袋似的，看着就叫人来气。”
苏瑶手里舀水的瓢顿了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往盆里舀水，只是眼神冷了几分，淡淡开口：“李四？他倒是消息灵通得很。”
“灵通个屁！”王婶啐了一口，满脸不屑，“我看就是鸿运楼钱掌柜派来的狗腿子，故意在村里搅浑水呢！你是没听见，好些眼皮子浅的村民，听了这话眼睛都红了，背地里嚼舌根，说你发财了就忘了旧主，还说悦来饭庄给的那点钱不算啥，换作他们肯定奔着高价去；更有甚者阴阳怪气的，说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能攀上林掌柜已是天大的福气，别贪心不足，到最后落得鸡飞蛋打的下场。”
苏瑶擦了擦手，拉着王婶往屋里坐，又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婶子别着急，慢慢说，除了让李四散播这些话，那姓钱的还有别的动作吗？”
王婶灌了口热水，顺了顺气才接着说：“光李四那张破嘴就够糟心的了，他还想往你院子里探头探脑，被我骂回去了！不过瑶丫头，这事你可得往心里去，那钱掌柜我虽没见过，可早前听林掌柜提过一嘴，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他既然盯上了你，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苏瑶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劳烦婶子帮我多盯着点李四，看看他平日里都跟哪些人接触。另外，村里要是有人想学种菜的法子，或是家里有难处，婶子你和张嫂多帮我留意着，能帮衬的，咱们就暗中搭把手，人心都是肉长的，总能暖过来。”
“这事我记在心里了。”王婶连忙应下，又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那你到底打算咋办？真要是鸿运楼出了高价……”
“高价也得分是真心买货，还是别有用心。”苏瑶打断她，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婶子，我信林掌柜的为人，当初我带着弟弟，一文不名的时候，是他给了我活路，人不能只盯着眼前那点利，忘了恩情。再说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钱掌柜要是真想合作，大可以光明正大上门来谈，派个闲人在村里煽风点火，算什么本事？我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不是单纯想买菜。”
王婶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心里稍稍安稳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反正你千万小心，这些生意人的心眼，黑着呢。”
送走王婶后，苏瑶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神色凝重起来。她走到院子里，望着夕阳下长势喜人的菜地，心里暗暗盘算。钱掌柜这一手，既是阳谋也是试探，用高价诱惑她，逼她在利益和信义之间做选择，还顺带挑拨她和林掌柜、村里人的关系。若是她动了心改投鸿运楼，不仅会得罪林掌柜，还会落个见利忘义的名声，日后在村里想找人帮忙就难了；可若是她拒绝了，以钱掌柜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后面肯定还有更阴狠的招数。
正思忖着，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力道又重又急，带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劲儿。
苏瑶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绸衫、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留着一撮小胡子，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正是鸿运酒楼的掌柜钱有财。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横眉立目，凶神恶煞的。
“这位就是苏小娘子吧？”钱有财先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看着客气，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在苏瑶身上来回打量，“鄙人钱有财，鸿运酒楼的掌柜，冒昧登门，还望小娘子别见怪。”
苏瑶心里一沉，面上却半点没露怯，侧身让开道路：“钱掌柜大驾光临，寒舍简陋，快请进。”
钱有财半点不客气，大步迈进院子，目光四处扫视，尤其在菜地里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很快又收敛起来，径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两个家丁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活像两尊门神，气场压人。
“苏小娘子这院子打理得真利落，菜也种得水灵，难怪悦来饭庄最近生意这么红火，原来是沾了小娘子的光啊。”钱有财摇着折扇，慢悠悠地开口，话里带着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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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掌柜过奖了，不过是乡下人种菜的粗笨法子，带着弟弟勉强糊口罢了。”苏瑶站在对面，不卑不亢，语气平淡。
“小娘子太谦虚了。”钱有财笑了笑，直接切入正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想跟小娘子谈笔生意。听说你给悦来饭庄供菜，是三十文一斤？林掌柜也太不实在了，这么好的鲜菜，哪能只值这个价？我鸿运楼，愿意出四十文一斤，不，四十五文！你有多少我收多少，现钱结算，半文都不拖欠！”
他说着又往上加了价，比李四在村里嚷嚷的高三成还要多，这价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根本不是正常收菜的价，摆明了另有所图。
苏瑶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几分惊讶和犹豫，迟疑着开口：“四十五文？钱掌柜莫不是跟我开玩笑？我这菜虽说新鲜，可也值不了这么高的价，况且悦来饭庄的林掌柜对我和弟弟有恩，我实在……”
“哎，生意场上，本就是价高者得，你情我愿的事。”钱有财打断她，摆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语气里带着诱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你念着林掌柜的情分，是重情义，可你也得为自己和弟弟打算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拉扯弟弟过日子，多不容易？有了钱，啥好日子过不上？至于林掌柜那边，你放心，只要你点头，我帮你去‘说道说道’，当初那口头约定，作不得数，有的是法子解决。要是林掌柜敢纠缠，这十里八乡，我钱某人还有几分面子，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赤裸裸的利诱加威逼，不仅要她毁约，还暗示会动用手段对付林掌柜。
苏瑶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满脸歉意地说：“钱掌柜的厚爱，我心领了，可人无信不立，我既然答应了林掌柜，就不能出尔反尔，这菜，只能继续供给悦来饭庄。林掌柜为人厚道，也不会让我和弟弟吃亏，还请钱掌柜见谅。”
钱有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他啪地合上折扇，在手心轻轻敲着，语气也沉了下去：“苏小娘子，你可想清楚了？四十五文一斤的价，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悦来饭庄给得起这个价吗？林掌柜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你？”
苏瑶抬眼，平静地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让：“我虽是女子，也懂诚信二字的分量。生意不成仁义在，日后若是有别的合作机会，我定然不会推辞，可这供菜的事，恕我不能答应。”
“好，好一个诚信！”钱有财猛地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假客气荡然无存，换上了阴沉的嘴脸，“苏小娘子果然有骨气，我佩服！不过，”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寒意，“这十里八乡，还没人敢不给我钱有财面子。你今天驳了我的好意，来日要是悦来饭庄都保不住你和你弟弟，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罢，他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就走，两个家丁恶狠狠地瞪了苏瑶一眼，跟着他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把院门摔得震天响，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苏瑶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与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钱有财这是彻底撕破脸了，他最后那句话，哪里是提醒，分明是威胁，是宣战。接下来，恐怕就不只是散播流言、高价利诱这些小手段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害怕和慌乱半点用都没有，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没回屋，转身径直往王婶家走去，有些事，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夜色渐渐浓了，小小的村落安静下来，只剩几声犬吠断断续续传来，可苏瑶家的油灯，却亮了整整一夜。灯下，她铺开一张粗纸，拿着烧黑的树枝，写写画画，划掉又重写，王婶、张寡妇、林掌柜，还有村里几个虽眼红却本性不坏、家里着实困难的村民，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
她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斗不过钱有财这种地头蛇，她需要帮手，需要同盟，更要在村里立稳脚跟，绝不能让钱有财的离间计得逞，把自己和弟弟孤立起来。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吹熄油灯，黑暗中，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惧意。
第二天一早，她要主动去镇上，找林掌柜。有些话，必须当面说透；有些仗，必须带着弟弟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