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绝地反击(上)(第1/2页)
赵府管事那番话,跟腊月里浇下来的冰水似的,兜头盖脸砸在苏瑶身上,把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都冻得透透的。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边走边低声议论,偶尔投来的眼神复杂得很,有同情,有看热闹,却没一个人肯上前多说一句。
李四被他媳妇搀着往家走,临走时斜过来的眼神,又怨又得意,跟淬了毒的针似的,扎得人心里发疼。王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她,嘴唇动了半天,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红着眼眶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烂菜叶捡干净,轻轻拍了拍苏瑶冰凉的手背,佝偻着背走了。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进西山,天很快黑了,寒气悄无声息地漫上来。苏瑶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乱糟糟的菜地,还有远处村里影影绰绰的屋舍,心也跟着沉进了无边的黑里。
交出灵泉的秘密?绝不可能。那是她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打死都不能露的底牌。跟钱有财、赵员外合作?那分明是把自己送进虎口,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可硬扛着?赵员外那句“一两菜都别想卖进镇”,绝不是吓唬人。赵家在这一带势力盘根错节,要封杀她一个没根基的寡妇,再容易不过。悦来饭庄能撑多久?回春堂又能收多少菜?药材才刚种起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难道就这么认输,被逼着离开这里,或是困死在这个小村子里?
不。绝不。
前世的苏瑶,能在竞争激烈的农学院拼出头,能为了一组实验数据熬几个通宵,骨子里从来就不是轻易服输的性子。穿越过来后,从一穷二白、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到如今有了安身的小院,有了长势喜人的菜地,药材也刚见起色,每一步都是她熬出来的、干出来的。灵泉是机缘,可真正撑着她走到现在的,是她的韧劲,是她日夜不停的辛苦。她可以接受失败,却绝不能不战而降,更不能被钱有财、赵员外这种仗势欺人的货色逼到绝路。
夜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反倒让她乱糟糟的心思慢慢沉了下来,变得格外清醒。愤怒、委屈、害怕,这些情绪都被她强行压下去,脑子里只剩下冷静的盘算。
赵员外亲自出面,看似把她逼到了死路,可也露了不少破绽。其一,钱有财在赵员外跟前,肯定已经失了宠,至少是办事不力,不然赵员外犯不着亲自下场,用这种逼人的方式施压,这说明赵员外对钱有财的不满,比柳大夫说的还要重。其二,赵员外要的是她的种菜秘法,说白了,就是看重她能种出高品质菜的本事,想把这本事攥在自己手里,好掌控镇上的食材生意,谋更多利。其三,赵员外权势再大,也顾及脸面,想维持乡绅的体面,所以只是派人传话,没直接来硬的,这一点,或许就是她的生机。
硬顶肯定是下下策,要破局,关键不在外面硬碰硬,而是在赵家内部,利用赵员外和钱有财之间的嫌隙,还有赵员外自己的利益心思,找突破口。
她回到冷清清的屋里,点上油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照不亮眼前的迷茫。她现在最缺的是消息,是关于赵员外、赵家,还有钱有财在赵家真实地位的准信。
她第一个想到林掌柜,他在镇上做了多年生意,人脉广、消息灵,肯定比她懂赵家和钱有财的门道。可赵员外都施压了,林掌柜自己压力也大,还会不会帮她?
还有柳大夫,他医者仁心,在镇上地位超然,跟赵家没太多牵扯,会不会知道更多内情?能不能通过他接触到赵家的人?
苏瑶坐在油灯下,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脑子转得飞快,把之前听过的零碎传闻、留意到的小细节,一点点拼凑起来。忽然想起,赵员外好像有个女儿,嫁到了县城,时常回娘家小住,听说在婆家过得不太顺心……
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慢慢在心里成型。这步棋走得险,可眼下,或许是唯一能破局的路。
她一夜没合眼,就坐在灯下反复琢磨、权衡,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眼里的迷茫彻底散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快速起身,简单洗漱,换了身最干净整齐的旧布裙,头发仔细绾好,随即去了王婶家。
王婶也是一夜没睡,眼睛肿得通红,见了苏瑶,眼泪先掉下来了:“瑶丫头,你可咋办啊,赵员外咱们惹不起啊!”
“婶子,别怕,天无绝人之路。”苏瑶握住王婶粗糙的手,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有件事,得麻烦你。”
“你说,只要婶子能办到,绝不含糊!”
“你悄悄去一趟镇上悦来饭庄,别从正门进,绕后巷走,找机会单独见林掌柜,帮我带几句话。”苏瑶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第一,告诉他赵员外派人施压的事,我知道了。第二,问问他,赵员外嫁到县城的女儿,是不是常回娘家?这位赵小姐性子如何、喜欢什么,尤其跟钱有财关系怎么样。第三,问问柳大夫跟赵家,跟这位赵小姐有没有交情。”
王婶听得连连点头,把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揣上几个饼子,挎着篮子做掩护,匆匆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苏瑶:“你在家等着,我小心点,绝不被人盯上。”
苏瑶回到自家院子,没去收拾被毁的菜地,也没像往常一样照料药材,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看着像是发呆,实则心里一刻都没放松,等着王婶的消息,一遍遍推敲自己的计划有没有疏漏。
时间过得慢极了,直到太阳偏西,王婶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疲惫,眼里却透着光。
“瑶丫头!”她赶紧关好院门,把苏瑶拉进屋里,灌了一大碗凉水,才压低声音急着说,“见到了!我按你说的绕到后巷,正好撞见林掌柜在后门吩咐伙计,假装讨水把他叫到一边,说了你的话,他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
“林掌柜说,赵员外确实有个嫡女,叫赵婉君,嫁给了县城周举人的儿子,可那周公子是个病秧子,性子还古怪,夫妻关系不好,赵小姐在婆家受气,动不动就回娘家住,一住就是两三个月。这位赵小姐性子清高,好面子,在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就格外看重别人的尊重,她还信佛,心肠不算坏,但也受不得半点怠慢。”
苏瑶眼睛微微一亮,好面子、信佛、在婆家不如意,这些都是关键信息。
“那她跟钱有财呢?”苏瑶连忙追问。
“林掌柜说,赵小姐压根看不上钱有财!”王婶声音压得更低,“之前钱有财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得罪了赵小姐的贴身丫鬟,具体咋回事林掌柜也没细说,反正赵小姐当场发了火,钱有财亲自去赔罪,都没捞着好脸,从那以后,钱有财在赵小姐面前,始终矮一截!”
太好了!苏瑶心里一下子稳了,赵婉君跟钱有财本就有旧怨,这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
“那柳大夫呢?跟她们有往来吗?”
“有,还真有!”王婶连连点头,“柳大夫医术好,赵员外和老夫人身体不适,都请他。赵小姐回娘家后,有次心口疼的旧疾犯了,也是柳大夫治好的,赵小姐对他特别敬重。林掌柜还说,赵小姐信佛吃素,常去回春堂配药膳方子,柳大夫还在她面前夸过你种的紫苏、薄荷品质好,适合做药膳呢!林掌柜说,你要是想走赵小姐的路子,找柳大夫帮忙递话,最合适不过。”
柳大夫竟然已经在赵婉君面前提过她的药材!这意外之喜,让苏瑶胸口的巨石瞬间松了一角。
“林掌柜还说,赵员外对钱有财最近的表现特别不满,鸿运楼生意差,进项少,还总惹麻烦。但赵员外这人,最看重利益和脸面,未必真想把你逼死,就是想压你服软,要么交秘法,要么为他所用。他让你千万慎重,可也说,要是能说动赵小姐,这事就有转机,就是赵小姐心思深,不好打交道。”
苏瑶点点头,心里已然有了决断,当即起身:“婶子,多谢你,这些消息太重要了,我现在就去镇上找柳大夫。”
“这天都快黑了,要不明天再去?”王婶担心地拉住她。
“等不及了,夜长梦多。”苏瑶快速收拾了一下,挎上旧篮子,“婶子,帮我照看好家里和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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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夫见到傍晚匆匆赶来的苏瑶,倒没太惊讶,让药童上了茶,屏退左右才温声开口:“苏娘子这会儿过来,是为赵员外的事吧?”
“柳大夫明鉴,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苏瑶直言,“赵员外施压,我已经没退路了,今日冒昧前来,一是求柳大夫指点生路,二是想请柳大夫帮我一个忙。”
柳大夫抚着胡须沉吟片刻:“赵员外势大,我一介医者,未必能说上话,但你种的药材品质上乘,我是真心欣赏,你信得过我,就直说。”
苏瑶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谋划全说了出来:“我听闻赵员外的婉君小姐,信佛茹素,又敬重柳大夫。我斗胆想请柳大夫帮忙,在小姐面前代为引荐一二。我没别的东西,就会侍弄菜蔬药材,最近种的紫苏、薄荷,柳大夫也见过,我想把最新鲜的,再配上几道清淡养生的素菜药膳方,献给小姐,只求能得见小姐一面,说说我的难处和诚意,不管成不成,绝不敢连累柳大夫。”
她话说得谦卑又诚恳,没求柳大夫对抗赵员外,只是借他的关系求一个陈情的机会,分寸拿捏得极好。
柳大夫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暗叹这女子聪慧懂分寸,缓缓开口:“婉君小姐确实与我有医患之谊,也喜好养生,你种的紫苏薄荷,我前日跟她提过,她颇有兴趣。明日未时三刻,她会来铺子里取安神药茶,你带着菜蔬和方子过来,我帮你牵个线,能不能见到、说上话,就看你自己了。”
柳大夫答应了!苏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深深一礼:“柳大夫大恩,我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柳大夫虚扶一把,正色叮嘱,“婉君小姐虽不像她父亲那般强势,可终究是赵家小姐,心思通透,你见她时,务必以诚相待,说清利害就好,别虚言,也别太急切。钱掌柜的事,可以提几句,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
苏瑶把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再三道谢后,才离开回春堂。
天色已经全黑,镇上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灯火,可苏瑶却觉得,眼前的黑暗没那么让人窒息了。她快步往回走,心里已经盘算好,明天带哪批紫苏薄荷,药膳方怎么写才合宜,见到赵婉君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回到村里,王婶还在焦急等着,听她说柳大夫答应帮忙,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瑶丫头,赵小姐是贵人,咱们能说动她吗?”
“事在人为,总比坐以待毙强。”苏瑶目光坚定,“婶子,今晚还得麻烦你,帮我挑最新鲜的紫苏薄荷叶,小心摘下来,用湿布包好放阴凉处,我连夜写方子。”
这一夜,苏瑶屋里的油灯又亮了许久。她回忆着前世的素菜药膳做法,结合紫苏薄荷的特性,精心拟了三道方子:紫苏拌嫩豆腐、薄荷绿豆羹、紫苏梅子饮,每一道都写得详细实在,突出食材本味和养生功效,反复修改措辞,既不花哨,又透着用心。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了床,把带着晨露的紫苏薄荷叶,用鲜荷叶仔细包好,放进垫了湿布的竹篮,方子也誊写工整,用干净粗布包好。她换上最整齐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朴素,却干净利落,神情平静,眼神清亮。
未时初,她就到回春堂附近等着,未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门口,一个嬷嬷先下车,搀扶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女子二十出头,穿淡青色素面褙子,月白绫裙,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郁色,气质清冷,看着是大家闺秀,却又透着几分倦怠,正是赵婉君。
柳大夫亲自迎出来,把人请进内堂,苏瑶在门外静静等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知道,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到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药童出来朝她招手,低声道:“苏娘子,小姐请你进去,小心些。”
苏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提着竹篮走了进去。
内堂里焚着淡淡的安息香,赵婉君坐在上首,柳大夫陪在一旁。见苏瑶进来,赵婉君抬眸看过来,目光带着审视,却没什么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淡淡的疏离。
“民妇苏瑶,见过赵小姐。”苏瑶依礼福身,不卑不亢。
“苏娘子不必多礼。”赵婉君声音温和,却有些清淡,“柳大夫说,你种得一手好菜,紫苏薄荷尤其好,还懂药膳?”
“不敢当小姐夸赞,我就是闲来侍弄土地,种出的菜蔬品相略好罢了。”苏瑶微微垂首,态度恭敬,“听闻小姐信佛茹素,喜好养生,我感念小姐慈心,特意把清晨摘的最鲜嫩的紫苏薄荷奉上,还写了几道家常素菜方,清淡适口,望小姐别嫌弃。”
说着,她把竹篮放在几上,解开荷叶,里面的香草还带着水汽,色泽鲜亮,香气清幽,又把方子双手递上。
嬷嬷先检查了菜叶,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再把方子递给赵婉君。赵婉君先看了看篮中菜蔬,她常年吃素,对食材格外讲究,这紫苏薄荷的品相,比她平日用的好太多,又展开方子细看,字迹工整,步骤详细,功效写得明明白白,看着就很合用。
“苏娘子有心了。”赵婉君放下方子,语气缓和了些,“这菜蔬品相极好,方子也合用,你独自带着孩子,能种出这般好菜,着实不易。”
“多谢小姐体恤。”苏瑶适时露出几分感激,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我是外乡逃难来的,蒙村里收留,有块薄地糊口,只想凭双手把孩子养大,跟悦来饭庄有约在先,也不敢背信。可不知哪里得罪了钱掌柜,他先是让李四在村里散播谣言,逼我把菜卖给鸿运楼,我不肯,他就派人夜里毁我菜地,还让李四自伤诬陷我。昨日更是惊动了赵老爷,传话要我交种菜之法,不然不许我的菜进镇。”
她只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没有激烈控诉,可其中的委屈艰难,听得明明白白。最后她抬起头,眼里含着点倔强的水光,又很快垂下:“我身份低微,不敢有怨言,可这菜地是我和孩子唯一的生计,我可以吃苦,不能让孩子跟着挨饿。我也不是吝啬种菜的法子,实在是不敢跟钱掌柜合作。今日求见小姐,不是想求小姐为难,只是心里惶恐,知道小姐明理仁善,才敢冒昧陈情,只求小姐能帮我递句话,让赵老爷知道,我不是有意违逆,只是想求条活路,我就感激不尽了。”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指责赵员外,只把矛头对准钱有财,暗示赵员外是被蒙蔽,又把自己放在弱小无助的位置,激发赵婉君的同情,请求也格外克制,不给对方添麻烦。
赵婉君听完,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本就看不上钱有财,如今听他这般欺压孤苦寡妇,还闹得父亲动用权势,坏赵家名声,心里顿时不悦,再加上信佛心存善念,对苏瑶也多了几分同情。
“竟有这事?”赵婉君声音微冷,“钱掌柜未免太过跋扈,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岂能强逼,还使出这般下作手段,丢的是赵家的脸面。”
她看向苏瑶,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我父亲许是听了钱有财的一面之词,这事我知道了,你跟悦来饭庄有约,自当守信。我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顿了顿又道:“你这紫苏薄荷甚好,日后有新鲜的,可直接送到我府里,价钱绝不会亏待你。”
这是明确表态帮她,还给了她直接供货赵府的路子!苏瑶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连忙行礼道谢:“多谢小姐大恩,小姐慈悲,我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赵婉君淡淡开口,“你回去安心种菜,只要菜好、守规矩,自然有活路。”
从回春堂出来,苏瑶脚步轻快了不少,压了多日的阴霾,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赵婉君的表态,让局面彻底扭转,虽然赵员外那边未必能完全解决,可她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
接下来,她要借着这个机会,稳住跟赵婉君的关系,加快药材种植,还要彻底解决李四这个麻烦。
绝地反击的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虽险,却值。而第二步,彻底扭转村里的局势,也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