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主的左眼之前,沈黎悬停于虚空。
剑尖距离那足以倒映出整个太荒苍血界辽阔版图的庞大暗金瞳孔,不过丈许。
然而,这短短的一丈,却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空间在剑尖前方被无限摺叠丶拉长,仿佛沈黎只要再往前递出一寸,便要跨越千万年的光阴。
「无知微尘,安敢直视天颜。」
宏大不带一丝生灵情绪的声音,直接在沈黎的识海深处炸响。
伴随着这道声音,那一丈天堑中,骤然生出足以将十万大山瞬间碾成齑粉的重压。
下方荒原。
楚狂等万馀名残兵连惨叫都发不出,便被这股逸散的威压生生压进了泥土深处。
人极帝君渊单膝跪地,双手死死将断剑插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扬起那张满是血污与冷硬的脸庞,死死盯着九天上那道犹如芥子般的身影。
「没用的……」
渊的眼角崩裂,渗出绝望的血泪。
他曾以百亿族人怨血铸剑,深知这种跨越维度的碾压,根本不是任何技巧与力量能够弥补的。
那是凡胎肉骨无法触及的「天理」。
狂风如刀,切割着沈黎的躯体。
「天颜?」
沈黎语气平淡,没有面对造物主的惶恐,亦无逆天而行的狂悖。
「我于苍州开武道第六境,名曰命主,」
「意为人可夺天地造化,己命由己,不受天辖。」
他握着那柄半透明的暗红长剑,缓缓向前平推了半寸。
沈黎那精壮的赤膊上,暗红色的道纹犹如活过来的虬龙,疯狂吞吐着之前掠夺来的太古神血。
「后九百年,于凡元界坐忘红尘,入第七境,名曰无相。」
沈黎压过了那刺耳的空间撕裂声,清晰地落入下方渊与楚狂的耳中。
「大象无形,万法皆空。」
「你这被封在旧时光里的残血意识,也配称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黎周身那霸烈到极点的极境气血,骤然消失了。
他整个人在这一刻,仿佛被从太荒界的天道坐标中彻底抹除。
风吹过他,如同吹过一片虚无,光照过他,没有留下任何倒影。
【无相境】破!
「嗤!」
那原本不可逾越的一丈天堑,在沈黎这一剑之下,犹如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半透明的暗红剑锋,轻描淡写地跨越了维度的鸿沟。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利刃声,在九霄之上轰然响起。
三尺长的暗红残剑,连根没入了始源神主那巨大的左眼瞳孔正中央!
时间,在这一刹那死寂。
下一息,足以震碎苍穹的凄厉神嚎爆发。
那是太荒界诞生以来,造物主第一次体会到被凡人兵刃刺伤的痛楚。
犹如液态黄金般的本源神主之血,从那庞大的左眼中犹如火山喷发般狂飙而出。
每一滴神血落下,都在荒原上砸出一个方圆百里的熔岩巨坑。
「他……刺穿了天……」
下方,楚狂艰难地抬起头,独眼盯着天空中那如雨点般坠落的金色神血,大脑一片空白。
而渊,这位为了弑神算计了数万年丶不惜牺牲一切的人极帝君,此刻却犹如一尊泥塑。
他看着沈黎那不带一丝烟火气的一剑,看着那代表着无上天威的神明在痛苦翻滚。
「己命由己……万法皆空……」
渊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混着血污流下。
他苦求了无数个日夜的灭族之仇。
他以为只有靠无穷无尽的怨毒才能填平的深渊。
原来……在真正的通天大道面前,只需一人,一剑。
「武道……这才是我们孱弱人族,真正该走的路!」
渊仰天长啸,笑声中满是释然与癫狂。
苍穹之上。
受伤的始源神主彻底暴走。
那只未曾受伤的右眼爆发出毁灭万物的死寂黑光。
庞大的暗金巨手犹如两座合拢的大陆,带着捏碎星辰的巨力,朝着悬在左眼前的沈黎疯狂拍合!
「蝼蚁!吾要将你打入九幽,永世褫夺真灵!」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反扑,沈黎却极其从容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那柄由凡铁铸就的长剑,在刺破神眼丶承受了神主本源之血的冲刷后。
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在神主的瞳孔中寸寸熔化。
「剑,用一次便够了。」
沈黎神色清冷,脚下在虚空中一踩。
砰!
沈黎的身形非直直冲向了神主左眼那正在狂喷金血的巨大血窟窿!
他竟是要直接撞入神主的大脑!
「找死!」
神主怒极,瞳孔内的本源神火疯狂翻涌,试图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微尘烧成灰烬。
但沈黎的无相武体,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何等恐怖的统治力。
他肌肤表面的暗红道纹流转,那些连法则都能烧穿的神火。
在触碰到他的刹那,竟被他毛孔中传出的极道吸力生生吞噬,化作了驱动他肉身的燃料!
「唰!」
沈黎毫无阻碍地冲入了神主的颅腔深处。
这里是一片充斥着暗金雷霆与规则碎片的混沌识海。
最中央,一颗犹如太古星辰般庞大丶散发着始源气息的本源真核,正在疯狂跳动。
沈黎悬停在真核前方。
他缓缓举起右拳。
这具太荒界的躯壳,无灵根,无真元,不通儒门浩然气,亦无《青帝长生功》的磅礴灵机。
但在【无相】之境的俯瞰下,皮囊之限早已不是桎梏。
他以方才吞噬的千万神魔气血为薪柴。
以烙印的四世道果为熔炉,强行在这方绝灵之地,重现万法!
第一世,石桥村的凡尘烟火。
那面朝黄土背朝天丶六十载枯荣所积攒的求生执念。
化作了这拳意中最厚重丶最不屈的凡尘底座。
草芥虽微,却能承载天地的重量。
第二世,靖北封神的铁血黄沙。
儒生提笔,武道止戈。
那统御千军万马的绝代军威化作了拳锋上一往无前的破阵之烈。
第三世,末法时代的逆天传法。
在灵气枯竭中强行开辟武道体系的孤勇。
连同本命法宝【太虚诛魔剑】那向燃魂一掷的剑意。
他尽数揉碎,化作了斩断宿命因果的极道锋。
第四世,雪霄峰上的千百年的静坐。
仙丶武丶儒丶体,在此界交汇。
太初万象体吞吐着这方天地的血煞,《青帝长生功》的绵绵造化被他逆转为极致的破坏。
积攒的滔天功德与天命气运,化作点点金芒。
将前三世的底蕴完美缝合,化作一片包罗万象的无相之海。
凡根丶儒心丶剑骨丶仙道。
功德为引,气运为锋。
四世光阴,百态轮回。
沈黎摒弃了一切繁复的招式与花哨的光影,只是将自己对于命主的不屈。
对于无相的包容,将这生生世世积攒的无上道果,尽数压缩在这一拳的方寸之间。
「极简,归一。」
沈黎淡淡吐出四字。
腰身微沉,脊椎大龙如满弓崩放。
「太初化生·四世轮回。」
一拳,轰出!
神主颅腔内那颗犹如太古星辰般的本源真核,在接触到沈黎拳锋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万分之一息。
四世轮回的宏大真意,夹杂着亿万凡人挣扎求生的怒吼丶靖北铁骑的冲锋丶太虚诛魔的剑鸣。
摧枯拉朽般贯穿了神明真核的最深处!
紧接着,一道黑色裂痕,从真核的中心点蔓延而出。
「咔嚓。」
那代表着太荒苍血界至高无上丶统治了无数个纪元的始源生命底座,在沈黎这极致纯粹的一拳之下,轰然解体!
化作了漫天飞散的暗金齑粉,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不……」
外界,始源神主那庞大到遮蔽苍穹的虚影,突然僵住。
它那万劫不坏的暗金神躯,便从头颅开始,无声无息地向下溃散。
一阵微凉的风拂过满目疮痍的荒原。
漫天金色的神血光雨中,犹如一场宣告旧时代终结的盛大葬礼。
沈黎负手,从那崩塌的神明残躯中缓缓走下虚空。
「这旧日的残局,也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