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啪”地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沉默的画。
顾沉渊松开她的手腕,垂下手,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抱歉。”他用口型说,“是我唐突了。”
他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将那道锋利的轮廓线映得格外分明,眼睫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苏亦青看着他的侧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顾沉渊。”她仰头看着他,“你刚才说,我的命比我以为的值钱。”
顾沉渊垂眸看她,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那你呢?”苏亦青问,“你的命值不值钱?”
顾沉渊抿了抿唇,眼神竟然有些茫然。
他抽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击。
苏亦青等着,看他打了一行字,又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他没有回答。
苏亦青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点细微的波澜。
“顾家的血咒,不会一直困着你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我会帮你找到破解的办法。”
顾沉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蓝灰色的眸子里沉着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良久,他微微颔首,比划了两下。
“好。”
走到巷口的时候,程特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顾先生,苏老板。”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直接回因果铺?”
顾沉渊点点头,侧身让苏亦青先上车。
苏亦青弯腰坐进去,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背包带子上绕了两圈。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奖顾沉渊的侧脸照得时明时暗。
苏亦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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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因果铺,小念已经睡了。
她把布娃娃搂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供桌上的香炉里燃着最后一炷香,青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青玄从神像里飘出来,银发碧眸的少年盘腿坐在供桌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
“苏掌柜,你脸色不太好。”他碧色的竖瞳在苏亦青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顾沉渊身上,识趣地没有多问,“东西找到了?”
苏亦青点点头,示意顾沉渊把木箱放在桌上。
她打开木箱,将里面的戏服、扇子、玉佩、信件,还有那本手札的翻拍照片一起拿了出来,简单跟青玄说了遍他们查到的事情,还有关于那个灰袍道士的推断。
“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上还有没有我们遗漏掉的信息。”
青玄从供桌上飘下来,凑到那枚玉佩前,碧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这东西上面有怨气。”他伸手想碰,指尖刚触到玉佩表面,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好重的怨气!这得是死前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留下这么深的执念?”
“这把扇子呢?”苏亦青问。
青玄又凑到那把玉骨扇前,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没有怨气,倒是有一股很淡的……灵力?”
“这把扇子,是那个道士给白玉兰的。”苏亦青看向顾沉渊,“孟庆余说,那个道士告诉她这把扇子能保平安。现在看来,这把扇子确实不是凡物。”
“保平安?”青玄狐疑,“一个满肚子坏水的道士,会这么好心?”
苏亦青没有回答,只是把扇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扇面上的兰花笔触细腻,题字的小楷工整漂亮,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因果金线探入其中时,那股灵力波动总是若有似无地躲闪着,像是在刻意回避她的探查。
“这扇子里的东西,不想被我找到。”她轻声说。
顾沉渊站在她身侧,闻言眉心微蹙,比划了两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亦青摇摇头,“但能让那个道士特意送给白玉兰的,一定不是普通物件。也许白玉兰的死,跟这把扇子有关。”
青玄想了想,突然开口:“苏掌柜,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道士接近关春山和白玉兰,也许不是为了害他们?”
苏亦青抬眸看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那个道士是受人指使去做某件事,但中途出了岔子,或者他自己起了别的心思?”
青玄的话让苏亦青心头一动,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把玉骨扇,因果金线在指尖若隐若现,却没有再次探入。青玄说得对,她之前太依赖因果金线了。金线能让她看到因果的轨迹,却看不透人心。
人心比因果复杂得多。
“你说得对。”她把扇子放回桌上,抬眸看向青玄,“那个道士给白玉兰这把扇子,也许真的是想保她的命。但他低估了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青玄问。
“陈家的决心。”苏亦青说道。
“关春山和白玉兰,都接触过那个道士,都拿到了所谓‘改命’的东西。但他们都死了。这说明,那个道士的手段,没能护住他们。”
青玄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那道士的手段没用?”
“因为如果有用,白玉兰就不会在戏票背面写下‘以命入戏’四个字。”
苏亦青的指尖抚摸着扇骨,声音轻得像是在喟叹:“她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所以她选了另一种方式——用自己的命,留下一段因果,等后人来了结。”
“所以她留下那把扇子,还特地定做了戏票。”青玄恍然大悟,“她是在等人来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