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弓问仁』,盖言忠恕之道;『林放问礼』,其本在敬与诚……」
翌日课上,萧瑀捧着书本旁徵博引,讲得激情澎湃。
不知是不是李昊的错觉,总觉得萧瑀今日很亢奋,打鸡血似的。频繁与学生产生眼神交流,似乎是在期待着他能再提出些问题。没办法,他也只能表现得很配合。
恍然的眼神丶频频的点头,这些当年大学课堂上练就的小技巧,不断给予讲师正向反馈。萧瑀讲得更加卖力,却给同桌的李承乾造成了不小的笔记压力。
实际上,李昊心里正飞速转着念头。他哪能真平心静气来听《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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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昨日闭门谢客,态度已摆得清楚,这条线算是断了。他既然不给面子,李昊不介意借皇帝的压力让他再出点血,这么大一笔真金白银,足够他再肉疼几天。
如此一来,李昊与李孝恭间的间隙无疑又会裂开几分,可那又如何呢?
主不在乎!
但更紧要的,是寻找刺杀案新的突破口。江淮旧部的线索,必须追查下去。
想到这,李昊也没听清萧瑀具体讲了什么,立刻抬头,一脸真诚地提问:「萧公,您此句释义高妙,让人只差一点就茅塞顿开。小子仍觉愚钝,能否再作详解?」
哪个老师不喜欢会提问题的学生?
萧瑀老怀大畅,立刻又引经据典阐发开来。旁边的李承乾心底哀叹一声,只能继续添墨,奋笔疾书。李昊则一边维持着「认真听讲」的姿态,一边继续思考。
李孝恭是军中主帅,获得的信息必是最全的。不过,他军事能力其实一般,真正倚仗的还是李靖。其他将领都不过是一路统军,未必能知道这些偏显隐秘的旧事。
另外,还得考虑消息源的距离,人必须要在长安……
待萧瑀一段讲毕,李昊再度点头,感慨道:「夫子果然博学。此句学生琢磨整夜不得其解,经您点拨,当真如醍醐灌顶!可是,对这句话,孟子是否还有新解?」
「这是自然,孟子云: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萧瑀觉得这一问是搔到了痒处,再度滔滔不绝。
李承乾侧头瞥了李昊一眼,小脸上写满无奈——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真有那么难懂?
一眨眼又到晌午,萧瑀宣布放课。李承乾抖了抖发酸的手腕,跽坐而起,准备送别老师。谁料,李昊这时又又又向萧瑀行礼开口,「萧公,小子还有事想请教。」
昨日李昊给了萧瑀一个敲打房玄龄的机会,让他扬眉吐气了一次。今日课堂上,虽然没再语出惊人,他表现却也可圈可点,萧瑀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但说无妨。」
李昊道:「小子虽继国承家,但于江淮当年旧事所知甚少,想寻人探问一二。」他观察着萧瑀神色,「除了河间郡王,当年平叛江淮的将领,如今谁还在长安?」
萧瑀闻言,眉头微蹙。
李昊与李孝恭之间的龃龉,他有所耳闻,他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但转念一想到皇帝昨日对李昊的表彰和赏赐……只透露些人名而已,料也无碍。
他略作回忆,缓声道:「当年诸将而今都都督一方。李大亮在交州,权文诞留任江淮。黄君汉在夔州,李世绩在并州,张镇州在舒州,卢祖尚……应在寿州。」
他顿了顿,「算来,唯有李靖李药师现今在京,任刑部尚书兼行太子左卫率。」
李昊心中一定,果然是李靖。他连声道谢,恭送萧瑀出门,脸上仍是一片思忖。
虽然同为太子卫率府,但戴义的右卫率已归属北门禁军,与李靖所兼的左卫率体系不同,两人并无交集。自己与李靖更是毫无交情,贸然拜望,对方未必肯理会。
该怎么办呢?直接上门显得唐突,最好能有个引荐人,还能有个合适的契机……
「喂!」衣袖被扯了扯,李昊回过神来。
李承乾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期待,「你昨日答应,要给孤讲故事的。」
李昊这才想起昨日的承诺。
他按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准备找个故事敷衍。可看着李承乾,他心中忽然一动,一个朦胧的计划浮出水面,随后在脑海中飞快完善丶定型。
他略作思忖,「殿下可听闻过,『哪咤闹海』的故事?」
李承乾快速晃头,眼中略带着兴奋。与大海有关的故事,他都感兴趣。
李昊道:「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后,生下一个肉球。」
「嗯?李刑部?」
「不,同名同姓而已。」
「哦哦,为啥会生了个球?」
「据说他上一世乃是太乙天尊的徒弟,灵珠子转世……」李昊一边说着,一边与李承乾并肩走出崇教殿。午后的阳光落在宫墙之上,拉长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身后,宦官们面面相觑。
这李昊竟敢和太子「并肩」?!
正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呵斥提醒时,李昊已伸手推了李承乾一把,「你在前面走,免得又害我被罚俸。」几个宦官再度对视一眼,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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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平康坊,天水仙哥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雅间里充斥着酒气和脂粉香。长孙无傲正揽着一名内里妓上下其手,灌了口酒,对案几对面的年轻人抱怨道:「昨夜归家,家父竟数落了我与二弟足足半个时辰!」
他越说越气:「他竟还要我等重读《论语》!真是岂有此理!」
对面坐着的,是义安郡王李孝常的次子,李义宗。他身材魁梧,相貌不错,却是双眼微红,连日在赌坊搏杀已显疲态,闻言哈哈笑道:「长孙兄这是要重新开蒙?」
说着话,却也张开嘴,吞了怀中小娘投喂的点心,颇有些放浪形骸。
「都是那李昊害的!」
长孙无傲愤愤道,「一介反王子弟,去岁还是宫中奚官奴,有何可神气?也不知给家父灌了什么药,竟对他如此推崇。呵,不就是发死人财,得以承继些家资么?」
「哦,那吴国公能承继多少家资?」
「嘿,那倒不少。据家父叨咕,仅是黄金就有两千两……」
嗯?!
李义宗手中酒盏一顿,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长孙兄仔细说说……」
「你对这事儿还有兴趣?」
「不错,兴趣……呵,还不小呢。」
他推开怀中小娘,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那李昊,一个骤得富贵的幸进之徒,在这长安城里该是无根无基。」李义宗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他守着这么一大笔钱,怕是……都不知该如何去花吧?」
长孙无傲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附和着骂道:「谁说不是!穷人乍富,看他能得意到几时!」李义宗不再多问,只是举起酒盏,掩饰着眼中不断闪烁的精芒。
午后阳光正好,檐下的冰凌锐利,如刀似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