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刑部尚书,李靖这些日子堪称公务繁忙。新皇是极为勤勉的,元朔大典后,各项国事都在以远超武德惯例的速度缜密研判丶飞快落实,整个朝堂风貌为之一新。
短短几日间,先是参与讨论燕王谋反案。随后,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牵头与学士丶法官更定律令。他作为刑部尚书,虽非主办,却必要参与其中,每日里案牍劳形。
此外,「诈冒资荫」一事最近越查越烈。皇帝命中书省敕令,命诈冒资荫者尽皆克期自首,不自首者查获即死。李靖翻阅律令,总觉得处置过于严苛,与常法不符。
但既然皇帝命令已下,李靖就不打算再贸然上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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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大理少卿戴胄为人耿直,几次相邀李靖商议此事,都被他寻藉口搪塞推拒。
李靖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
他是大将之材,擅长的是运筹帷幄,统兵转战,而非精擅刑名律法的法家术士。之所以被皇帝摆在这个位置上,一则是为酬功,二则是为更彻底贯彻皇帝的意志。
作为皇帝的心腹,他反倒不该再去碰「谏臣」这个名号。
今日初七,几件事全都撞在一起。就在忙碌不休之际,他忽而接到秦琼的邀请:今日晡食来府中赴宴。程知节(程咬金)即将去泸州赴任,一并为其践行。
李靖放下请柬,倍觉意外。
武德三年时,李靖曾经跟随皇帝东征王世充,当时他作为幕府成员与两员瓦岗旧将是有些香火情。可之后他便被调往夔州去平萧铣。之后的虎牢关大战他并未参与。
再之后他先平江淮,后御突厥,也没能参与去岁的玄武门之战。就实而论,他与秦琼丶程知节有交情,可也算不上紧密。对于突如其来的邀请,李靖是有些疑惑的。
不过,他没有道理拒绝。
秦琼丶程知节都是皇帝心腹,且两人在瓦岗一系中影响巨大。他不能不给面子。
午后日光偏转,坊间炊烟袅袅,天色开始渐渐染上些许昏黄。秦府门前光影斜来,映照着敞开的朱漆大门与阶下石兽。石兽前,秦琼拢着手,正笑吟吟地迎他。
大开中门,亲自相迎!
秦琼这番态度,着实让李靖诚惶诚恐。可还没寒暄几句,程知节便带着震耳欲聋的笑声凑近,「哈哈哈,药师兄,听闻你近来忙碌,怕是没有在军伍中爽利吧?」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突然拍在李靖肩头。满脸虬髯的程知节笑得开怀,仿佛两人极为相熟。
李靖尴尬一笑,随口应和。
程知节这人天生的自来熟,有话直说,一身豪迈,偏还爱争强好胜。
当年两人相处时,李靖就颇有些头疼。
三人旋即被引入正堂饮宴。炭盆正旺,酒食琳琅,且有程知节这家伙在,席间绝对不会冷场。三人追忆当年平王世充的旧事,气氛热络。不知不觉,天色渐渐偏暗。
灯烛燃起,柔黄的光晕铺满厅堂,将清淡的人影映在壁上。
这时,秦琼忽而将话题一转,感慨道:「唉,身体如今大不如前了。丁亥那日,若非有人援手,我怕是要在御前出个大丑。」他随口说着,神色间带着些许后怕。
程知节大声接话:「可不是,秦二哥当日疼得脸色煞白,我都跟着揪心!多亏那小吴国公手段了得。」李靖微微颔首,三日前朝会上魏徵弹劾此事,他自有耳闻。
他顺着话锋问道:「那位吴国公年纪轻轻,当真是通晓医术?」
「太医都予赞许。」秦琼肯定地点了点头,眸中赞许之色明显:「且他医术倒在其次,关键是心性难得。当日那等场合,若非一颗仁心至纯,谁敢轻易搅扰班列?
「唉,也正因此,他被魏徵弹劾,罚没半年俸禄。」
他叹息着顿了顿,举杯邀饮。程知节撇嘴道:「这些个息王旧臣,叫得欢快。整日尽盯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靖没附和程知节,但对秦琼的评价却是颇为认可。
李昊当日所为,确实是仁心至厚。
惊扰班序,亵渎朝仪是大罪,按《仪制令》极可能要论罪贬官。别看如今朝中不少草莽出身的大将,或是如萧瑀一样脾气不好的皇亲国戚,可极少人敢御前失仪。
唐律严格,并不轻易饶人。
正说到这,秦琼忽而将酒盏轻轻搁在案上。
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神色比方才肃穆了几分。
「药师兄,旧事已成追忆,你我凡人总归要活在当下。」他略作停顿,室内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一瞬。程知节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秦琼和李靖之间转了转。
「你知道的,我这人念旧丶重恩,旁人帮了我,总得想着报答。」秦琼语气平和,「有些陈年旧事,对我的恩人重要,于是受人之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于你。」
李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疑惑,此刻骤然化为清晰的警惕。
李靖面上不露声色,只顺着对方的话锋试探:「叔宝兄所指……莫非与这位吴国公有关?」刚刚的话题来得突兀,今日的宴饮实则也有些突兀,可若是串在一起……
室内的暖意仿佛忽而被抽走了些,灯火在李靖低垂的眼帘下投出小片阴影。
秦琼颔首,没绕弯子:「药师兄想必也听说了,他正月初二在亲仁坊遇刺,险死还生。」李靖默然,只是微微点头。此事轰动长安,他作为刑部尚书,自然知晓。
程知节嘴里还含着肉,却也含糊不清地插话道:「那贼人着实猖狂!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也敢对国公动手?」他声音洪亮,却让接下来的安静显得更加突兀。
秦琼没接程知节的话,目光依旧定在李靖脸上,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药师兄当年主持平灭辅公祏,那些逆贼,果真都已确认毙命,无人漏网么?」
李靖抿紧了嘴唇。果然问的是这个。
下意识的,他脑海中飞掠过当年江淮战场的烽烟,掠过李孝恭贪婪的面容,一个个名字飞速浮上脑海,又飞速被他湮灭在了心底。转瞬而已,心中已如明镜般透亮。
程知节眨眨眼,似乎才将「遇刺」与「江淮旧部」联系起来,浓眉拧起,嘀咕着道:「嘿,这弯子绕的……那小子是怀疑,当年有人没死透,现在回来找他报仇?
「诶?这也不对啊,那帮人也算他父子旧部,来杀他作甚?」秦琼看了程知节一眼,未予置评,只是等待李靖的回答。李靖则看着秦琼,没说话,一时举棋不定。
当年那一战,按惯例照旧是李唐宗王统兵,可实际战略指挥几乎都是李靖所为。
他确实知道些隐情,可是……
秦琼忽然笑了笑,告罪道:「药师兄,我非逼迫,实则是那小友告请,不得不应。他如今就在院中等待,不知可否给我一个薄面,见他一见,听他如何说的?」
程知节「哼」了一声,故作不满:「闹半天,我还以为你们真心来给我践行。」李靖本还在犹豫,可听了程知节的话也不由得一时莞尔,思忖再三到底点了点头。
秦琼拍拍手,一道身影很快便出现在堂屋门口。
李昊没有披红穿紫,只一身白衣入内,在李靖三步远处站定,恭敬向三人行礼。随后,李昊看着未来的大唐军神,不卑不亢道:「小子请为尚书公除去后患。」
嗯?
「这倒是个新鲜提法。」李靖打量着李昊,眉头微蹙:「我能有何后患?」
李昊正色道:「若真是当年那只漏网之鱼潜回长安,尚书以为他此来所谋何事?若此人果真掀出滔天巨浪,尚书以为又该是何人为他发愁?纸,是包不住火的。」
李靖眉头愈深。
「若即查实,此事当早做处置。若所查不实,这等陈年旧事料想也无人在意。」李昊趁热打铁道:「在下只求一个名字,出尚书之口,入在下之耳,绝无外传。」
说到这,秦琼识趣地起身,拍拍程咬金的肩膀。
程咬金骂咧咧的跟着起来,「哦,给我践行,酒菜都没吃爽利,还让我走?」路过李昊身旁,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昊一眼,迎回李昊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堂屋只剩两人,李昊再度行礼,没有多言。等待片刻,李靖起身走到他身旁,嘴唇开合,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三个不轻不重的字眼,随后径自出门,与秦琼告辞而去。
李昊慢慢直起腰,眯着眼,轻声呢喃:「左游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