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暗中的存在，气息极淡，若有若无，仿佛与周围的书卷气息融为一体。
便是柳毅未曾封印修为时，怕是也难察觉。
注视着两个书生的交流，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一会儿后，终究还是停留在了柳毅的身上：「这个柳毅，倒是有些意思。」
她听了几日，对两人的学问早已了然。
郎玉柱的学问如同深潭，厚重沉稳，却少了几分灵动。
而柳毅的学问虽不如郎玉柱扎实，却常常有惊人之语，眼界开阔，思路活跃，仿佛不受世俗成见束缚。
「论根基，柳毅不如郎玉柱；论变通，郎玉柱远不及柳毅。」女子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旁的书架。
「更何况，这柳毅年轻俊朗，气度不凡，倒比那书呆子耐看些。」
显然，女人的确都是视觉动物，相比起郎玉柱这一个书呆子来，还是柳毅更加的吸引她的注意。
不知情的柳毅，在察觉到郎玉柱的学问基础扎实后，和他在学问上的交流越发的频繁。
但光是口头交流，柳毅不太满足，最终与郎玉柱约定，彼此出题作文，再相互评点，以此砥砺学问。
柳毅第一次将文章交给郎玉柱时，心中还有几分忐忑。
可次日，郎玉柱便将评点好的文章还了回来。
柳毅接过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评点并非简单的圈点，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不仅指出了文章结构的松散之处，还对用词丶典故的不当一一纠正。
甚至连论点的偏颇都分析得透彻无比，末尾还附上了修改建议，字字珠玑，鞭辟入里。
「这……这是郎兄所评？」柳毅惊讶地看向郎玉柱。
郎玉柱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嗯，昨晚看了看，随手写了几句，柳兄觉得如何？」
「精彩！实在精彩！」柳毅由衷赞叹，可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
这评点的水平，远超寻常秀才，甚至堪比朝中那些大儒。
以郎玉柱的见识，怕是写不出这般深刻的点评。
但他并未多问，只当是郎玉柱深藏不露。
接下来的日子，每次交上去的文章，都会收到同样详尽精妙的评点。
柳毅依着评点修改，文章越发精炼，思路也越发清晰，进步神速。
可疑惑也越来越深。
他留意观察，发现郎玉柱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看书，连走路都捧着书卷，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细打磨那些评点。
而且，有几次他故意在文章中用了些生僻的典故，那评点却能准确指出其出处与用法，甚至引经据典加以佐证。
这份学识，绝非郎玉柱所有。
「到底是谁在帮我？」
柳毅心中疑窦丛生，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却什么也没发现。
横梁阴影处，白衣女子看着柳毅疑惑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她本是一时兴起，见柳毅资质尚可却不够精进，便忍不住提点几句，没想到竟引起了他的怀疑。
「倒是个敏锐的。」她心中暗道，却并未现身的打算。
随着评点的越发精妙，柳毅的文章水准一日千里，连他自己都惊叹于这种进步。
他不再满足于寻常策论，开始挑战那些难度极高的骈文与辞赋。
这夜，月色如水，柳毅挑灯夜战，正欲写一篇《京都赋》，描绘京城的繁华盛景。
可写到一半，却卡在了对宫苑楼阁的描写上。
他虽见过京城的繁华，也见识过几处龙宫的奢华了。
但人世间的皇宫，未曾进入过，对那些亭台楼阁的布局丶形制知之甚少，任凭绞尽脑汁，也写不出那份恢弘气象。
「罢了，还是见识不够。」
柳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欲放下笔，忽觉一股极淡的清香悄然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同于花香，也不同于脂粉，倒像是陈年的墨香混着书卷的气息，吸入肺腑，竟让他原本混沌的脑子一清。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缥缈气息顺着毛孔渗入体内，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思绪。
刹那间，柳毅只觉文思泉涌，脑海中竟清晰地浮现出一幅幅宫苑画卷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玉阶生苔，琼楼映月……
那些他未曾见过的景致，此刻却如亲眼所见般清晰。
「有了！」柳毅精神一振，提笔疾书，笔走龙蛇，墨汁在宣纸上流淌，仿佛有了生命。
「紫宫嵯峨，临乎中天；层楼叠榭，直上青云。金铺玉户，映日生辉；画栋雕梁，迎风欲翔……」
一句句华丽而精准的辞藻倾泻而出，既有对建筑的细致描绘，又有对皇家气象的渲染，气势恢宏，意境深远。不过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京都赋》便完成了。
柳毅放下笔，看着纸上的文字，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般水准的文章，绝非他平日所能写出，尤其是那些对宫苑的描写，细腻逼真，仿佛身临其境。
「果然有人在帮我！」柳毅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不知是哪位前辈暗中相助，柳毅感激不尽，还请现身一见！」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跳动的噼啪声，无人应答。
柳毅却更加肯定，刚才那股奇异的气息绝非错觉，那篇《京都赋》更是铁证。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拱手道：「前辈不愿现身，柳毅不敢强求，但这份指点之恩，柳毅铭记在心，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横梁上，白衣女子看着柳毅郑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寻常人若遇此等怪事，怕是早已惊慌失措，他却能如此镇定，甚至猜到有人相助。
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但她依旧没有现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阴影中。
柳毅见无人回应，也不气馁。
他知道对方既愿相助，总有现身的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柳毅更加用功，频繁出入书房借阅书籍。
郎玉柱对他已是全然放心，任由他在书房翻找，自己则只顾埋头苦读。
这日傍晚，柳毅又去书房借书，刚走到书架前，便看到一本线装的《汉书》躺在最上层。
他伸手取下，正欲翻看，却见郎玉柱捧着一卷《后汉书》，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手中的《汉书》，欲言又止。
「郎兄也想看这本书？」柳毅笑道，「若是如此，我先让给你便是。」
「不不不，」郎玉柱连忙摆手，脸微微发红，「柳兄先看便是，我……我明天再看也一样。」
他刚才也的确是在找这一本书，只是没想到这般不凑巧，让柳毅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