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战场。
夕阳西下,浓烟滚滚。
远处骑兵正在肆无忌惮冲杀,勤王军后阵已经彻底崩溃。
而前线的攻城部队也开始出现大面积动摇。
“传令。”
岳楠浑身是血的跑过来:“王爷!”
“打开城门,神机营全体出击。”
岳楠一愣:“啊?出击?”
“对。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从城里杀出去。从前往后压,和纳兰库形成夹击。”
“末将遵命!”岳楠转身冲着城墙上的士兵大喊:“弟兄们!王爷有令!开城门,全体出击!”
“杀!!!”
嘎吱——
沉重的城门被从里面推开,神机营的士兵扛着长枪,举着环首刀,呼啦一下从城门里涌来。
他们已经在城墙上守一整天了,身上的铠甲满是鲜血和泥土,但此刻,每个人眼睛都在放光。
因为——该轮到他们进攻了!
勤王军前线攻城部队看到城门打开,先是一愣,然后就看到几千个穿着黑色铠甲的疯子从里面冲了出来。
“妈呀!他们出城了!”
“快跑啊!”
已经人心涣散的攻城部队彻底崩溃了。
前面是城里杀出来的神机营,后面是横冲直撞的骑兵。左右两翼是纳兰库的北境步兵。
二十万勤王军就这么被包在了一个口袋里。
齐德成中军大帐,战鼓还在响。
咚咚咚——
只是鼓点变了。
原本激昂的进攻鼓点被换成了急促而短暂的节奏——这是齐德成临时变阵的信号。
可惜,这个信号传出去之后,能听懂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从江南带来的水师精锐知道这套鼓点的含义——收缩阵型,集中防御。
但其他部队不知道。
那些从各地拼凑来的藩王私兵,地方守备军,临时征召的壮丁们,听到鼓点变了,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大帅要撤了。
“撤兵了!大帅撤兵了!“
“跑啊!”
一传十,十传百,错误的信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去。
王猛提砍刀,气得破口大骂。
“谁他妈说撤兵了!大帅没下撤退命令!那是变阵的鼓点!是变阵!你们这帮废物听不懂吗!”
没人理他。
溃兵从他身边跑过去,有的连武器都扔了,更有甚者直接把铠甲脱了跑。
“谁敢跑老子砍了谁!”王猛一刀砍倒一个逃兵。
但砍了一个,又跑了十个;砍了十个,又跑了一百个。
他一个人根本挡不住潮水般的溃退。
齐德成在瞭望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在滴血。
完了。
这不是兵败,而是兵溃。
兵败还能收拢残部,兵溃就彻底没救了。
二十万人一旦失去建制开始逃命,那便谁也拦不住了。
他们根本不会听将领的命令,也不会顾同袍死活,甚至会为了活命而互相踩踏。
“大帅!”一个亲兵跑上瞭望台,满脸是血,“大帅,快走吧!骑兵快冲到中军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齐德成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老夫不走。”
“大帅!”
“老夫带二十万人来,就算败了,也要和弟兄们站在一起。你去告诉还在打的人,齐德成没有跑!齐德成永远和他们站在一起!”
亲兵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放屁!老夫要是跑了,回到江南怎么交代?那些大老爷们出了钱,要的是结果,结果是我齐德成全军覆没?呵,就算他们不杀我,我自己也没脸活了。”
言罢他从瞭望台上下来,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把长刀:“能跟老夫战到最后的还有多少人?”
亲兵环顾四周,咬着牙说:“我们身边还有三千多人,都是咱们从江南带来的老兄弟。”
“够了!”
齐德成握紧长刀,走出大帐。
三千多水师改编的步兵自发围拢过来。
这些人跟了齐德成十几年,从江南水匪打起,一路打到官府正规军,又一路从南方走到北方。
他们知道大帅不会跑。
大帅不跑,他们也不跑。
“弟兄们。”齐德成环视一圈,“今天这仗是老夫打输了,这都怪老夫学艺不精,让你们受苦了!”
没有人说话。
“但是!”齐德成抬起长刀,指向远处正在冲过来的骑兵,“我齐德成这辈子打了几百场仗,从来没有投降过。今天也不会。”
“谁想走的,自己走。老夫不拦。”
“谁想留的,就跟老夫干最后一仗。”
三千人集体沉默了。
然后,一个老兵率先开口。
“大帅,末将跟了你十三年!你不走,我也不走。”
“对!大帅在哪我在哪!”
“齐德成不死!我们不退!”
三千人齐声呐喊。
齐德成眼眶一红:“好!结阵,迎敌!”
三千人迅速列成一个圆阵,长枪朝外,刀盾在内,把齐德成护在中间。
远处,胖子的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了,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圆阵。
三千人挤成一个圈,长枪密密麻麻地朝外支棱着,跟刺猬似的。
阵中间立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齐字。
“嘿!老犊子,总算让胖爷找到你了。”言罢胖子一抖缰绳,骡子加速。
身后骑兵紧随其后。
但胖子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在圆阵外围兜了一圈,上下打量。
“这老头有点意思。都这个份上了还不跑。”
旁边的骑兵将领喊道:“胖爷,咱们直接冲进去吗?”
“冲你妈个头。没看见那些枪啊?马冲上去就成筛子了。”胖子勒住骡子,想了想,说道:“弓箭手上前!先用弓箭招呼,射他两轮再说!”
“是!”数百名骑射手立刻驱马上前,在圆阵外百步处停下,搭弓射箭。
嗖嗖嗖——
箭矢像雨点一样落进圆阵。
圆阵中的士兵纷纷举起盾牌遮挡,但盾牌不够多,不少人中了箭,惨叫着倒下。
可剩下的人依然不退。
中箭的被拖到阵中,缺口立刻被其他人补上,枪尖继续朝外。
齐德成站在阵中,刀拄着地,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人,面无表情。
“大帅,箭矢射不完的,再这么耗下去,弟兄们就全完了。”王猛不知什么时候杀回来了,满身是血,右臂上插着一支箭,铠甲上有好几道刀痕。
齐德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活着?”
“哈哈哈哈,已经死了好几回了!但是阎王爷不收咱们啊!”王猛咧嘴笑了笑,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咧嘴。
齐德成叹了口气。
“王猛,你带几个人突围出去吧。回江南,把今天的事告诉那些大老爷们。让他们知道,不是齐德成不行,是他们出的钱不够,给的粮不够。”
“大帅这话什么意思?”
“老夫不走。老夫今天就死在这里!”
王猛急了:“大帅!”
“闭嘴,这是军令!”
王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外面的箭雨停了。
胖子骑在骡子上,扯着嗓子喊:“里面的人听着!”
圆阵里所有人都看向外面。
胖子举着一柄大锤,指着那面齐字大旗。
“齐德成!胖爷敬你是条汉子,但今天这仗你已经输了,手里这三千人撑死了也就再挡个一炷香的时间!何必拖着弟兄们一起死!投降吧!胖爷保证,王爷绝对厚待于你!”
圆阵里沉默了几息,然后齐德成走出人群,站到了圆阵最前方。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满头花白头发,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铠甲上有好几道砍痕。
但他站得笔直。
“老夫就是勤王军主帅齐德成!告诉你,老夫这一辈子就没投过降,以前不会,今天也不会!你要打就打,少废话!”
“行啊,有种,那胖爷今天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