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1/2页)
那只眼睛盯着天下看了两秒。
天下也在看它。
暗红色的竖瞳里没有瞳孔应有的焦距,像一汪凝固的血,但它确实在看。不是那种野兽感知猎物的本能反应,是审视。带着辨认意味的审视。
它认识我?
不对。它认识太清宗的人。
天下掌心金纹一亮,往前迈了一步。门缝里那只眼睛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整条门缝轰地合拢——不是被人从里面关上的,是城门上残存的封印符文骤然爆发出一阵光,把门缝硬生生挤了回去。
封印在自动修复。
但只是一瞬。符文的光芒闪了不到半息就暗了下去,比之前更暗。
“开门。”天下第三次说。
老兵从城头上消失了。一分钟后,城门左侧一扇小门打开了一条缝。不是正门,是侧门,只容一人通过。老兵站在门里面,手按刀柄,侧身让出通道。
天下走了进去。
进门的瞬间,灰雾从身后涌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推它。老兵反手把门关死,三道铁闩同时落下。
城里比城外暗。
天下站在门道里,花了三秒让眼睛适应。然后他看清了永安城的内部。
他以为会看到废墟。三十年没有外援的孤城,怎么也该是断壁残垣。但不是。街道是干净的,两侧的房屋虽然老旧,却修缮得整整齐齐。石板路上没有杂草,排水沟里没有淤泥。每隔二十步就有一盏灯笼,灯笼里不是火,是封印符纸折成的光团,散发出昏黄的光。
有人在维护这座城。七个人,维护了三十年。
天下没有说话。他顺着街道往里走,老兵跟在侧后方。路过一栋二层小楼的时候,天下看到楼上窗户里有个人影。很瘦,靠在窗框上,怀里抱着一把弓,没有弦。
“陆七。”老兵简短地介绍,“斥候。三年前眼睛瞎了。”
天下脚步没停。
再往前走,右手边一间铁匠铺。炉子是冷的,但门口摆着一排刚磨好的铁钉。一个断了左臂的中年人坐在门槛上,用一只手擦着铁钉上的锈。看到天下,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赵铁。”老兵说,“他负责城墙修补。”
用一只手。
天下穿过半条街,把七个人全部见了一遍。吹号角的女人叫宋鸣,是原来永安城守军的副将。剩下的——一个瘸腿的老太太负责符纸制作,一个哑巴负责巡城,一对父子负责内城的第二道封印看护,加上陆七和赵铁。
七个人。三个残疾,两个超过六十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唯一还算完整的就是宋鸣和老兵。
天下站在内城门前,抬头看着第二道封印。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外面那道城门只是第一层壳,内城门上的封印阵才是关住那东西的根本。
阵法的构型他认得。太清宗第四代掌门方持衡亲手布下的,九宫镇魔阵,用的是七十二道天罡符为骨,三百六十道地煞符为肉,以守阵人的气血为引。
四百年前布下的时候,这个阵需要三十六人同时供养。
现在七个人撑着。
天下蹲下来,手指按在阵法边缘的一道符文上。金色光纹从他指尖渗入,沿着符文脉络走了一圈,又退了回来。
他闭眼感受了一下。
“阵基还在。”天下站起来,“符文的骨架没有断,但血肉快干了。你们七个人的气血已经不够喂这个阵。所以它不是老死的,是饿死的。”
老兵没接话。这个事实他们比谁都清楚。
“我能补。”天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右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刻着金色的细纹,不是纹身,是符文。活的符文,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动。
老兵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得很大。
“太清宗的蓄符之术。”宋鸣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在自己身上养了多少道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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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二道。”
宋鸣沉默了。少年看看天下,又看看自己的父亲,不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老兵明白。他带兵守城三十年,对封印术的理解不比任何门派弟子差。
三百一十二道活符。养在体内,用自己的气血精元日夜温养。每一道符从植入到养成至少需要一年。三百一十二道,就是三百一十二年的功夫。
但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
“你养了多久?”老兵问。
“十六年。从七岁开始。”
老兵的嘴唇动了动。一年养二十道符。那意味着什么他算得出来——意味着这个人十六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养一道符入体的过程都像拿刀在骨头上刻字,疼是最轻的代价,气血亏损才是真正的消耗。
一年二十道。正常人养三道就到极限了。
“你师父让你这么干的?”老兵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师父。”天下蹲回阵法边缘,开始检查每一道符文的损耗程度,“我在后山的藏书阁自己学的。掌门说过这个地方,说太清宗欠了一笔债。我来还。”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不值得多谈的事。
手指按上第一道断裂的符文。
金色光芒从他右臂上剥离出来,一道,两道,三道。活符脱离身体的瞬间,天下的脸白了一个度,但手很稳。符文嵌入阵法的断口,像河水填入干涸的沟壑,丝丝入扣。
封印阵亮了一亮。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内城门后面的撞击声停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天下把第四道符文按入阵法,站起身来,额角有汗,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像是在确认还能动。
“能撑。”他说,“三百一十二道符全部填进去,加上你们七个人续命,封印能再撑——”
他顿了一下。
“四十九天。”
“然后呢?”少年问。
天下看了他一眼。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孩子,眼睛不该这么亮。
“四十九天够了。”天下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转向老兵,“我需要看一样东西。”
“什么?”
“四百年前方持衡的手札。他布完这个阵之后一定留了东西在城里。这种级别的封印不会没有最终方案。”
老兵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老兵说,“手札在内城地下室。但我看过,全是太清宗的密文,我一个字都读不懂。”
“带我去。”
老兵转身。天下跟上。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
他回头看向内城门上的封印阵。刚才他把符文填入阵法的时候,感受到了阵基的结构。九宫镇魔阵,七十二天罡,三百六十地煞。数字是对的。
但他多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阵法的正下方,地面以下大约三十丈的位置,还有一层封印。
那层封印不是方持衡的手笔。符文的构型完全不同,更古老,更粗粝,像是上古时代的东西。
而那层封印——
已经空了。
天下的脸色变了。
“城下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什么?”
老兵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天下看到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感觉到了?”
“回答我。”
老兵慢慢转过身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天下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三十年守城磨出来的坚硬,是恐惧。被压在最深处、但从未消失过的恐惧。
“城门里关着的那个,”老兵说,“不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