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帆没理他,走到网箱边,看了一眼浑浊发臭的水面。
根本不需要用海神珠,凭肉眼都能看出底下的鱼群黑压压的一片,密度极不正常。
“赵四海,你网里有多少鱼?”徐一帆冷冷地问。
“二……二十万啊,按联盟规矩放的。”赵四海结巴着说。
“大勇,拿底网抄一把。”
孙大勇拿起旁边的大号抄网,探进水里用力一兜,提上来一网兜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石斑鱼,其中不少已经翻了白肚。这密度,根本不可能是二十万尾的量。
“这是你偷偷加的苗?哪来的?”徐一帆盯着赵四海。
赵四海腿一软,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声坐在甲板上:“帆哥,我错了……我是贪便宜,买了徐海东的苗……我看长得挺好,就没说……”
“发现死鱼为什么不上报?!”安娜气得破口大骂,“你知不知道你的隐瞒,把周围几家的网箱全给连累了!”
徐一帆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大勇,立刻联系打捞船。赵四海这几个发病严重的网箱,连鱼带网衣,全部拖走,做无害化深埋处理。一条活口也不能留。”
“可是帆哥,那里面还有几十万条鱼啊,起码有十几万是好的……”赵四海哀嚎。
“现在是好的,明天就全得死!”
徐一帆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凡是发现明显发病症状的网箱,全部就地隔离,已经发病的鱼,一条也不准流入市场。能安全转移的健康鱼,抽干水,做分区观察。”
“所有的作业船只、养殖设备、网衣,必须用高锰酸钾和漂白剂进行彻底消毒。接触过病区的人,不准靠近核心繁育区一步!”
整个蓝珊岛合作社进入了最高级别的紧急状态。
这几天,岛上没有笑声。员工们每天戴着口罩,机械地打捞着死鱼,一车一车地往填埋场运。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死鱼混合的刺鼻味道。
合作社自己的外围育苗区也遭了重创。
那批本来准备下周交付给大客户的精品石斑苗,被感染了三分之一。
徐一帆没有犹豫,亲自按下了排污阀,将几十万尾可能携带病毒的幼苗全部排入无害化处理池绞碎。
这一下,直接损失了近三千万。
看着白花花的鱼苗化为肉泥,不少老工人红了眼眶,甚至偷偷抹眼泪。
徐一帆从创业到现在,一直是顺风顺水,大家从来没经历过这么惨重的损失。
“哭什么!”
徐一帆站在处理池边,声音不大,却透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做水产,就是要敬畏这片海!遇到了病,咱们认栽,该杀的杀,该埋的埋。咱们蓝珊岛的招牌,是用质量打出来的,绝不能因为舍不得这点烂肉,砸了名声!”
当天晚上,徐一帆让孙大勇整理出了一份名单。
凡是在病害潜伏期内,从蓝珊岛购买过鱼苗的客户,徐一帆逐个打电话通知,说明情况。
他承诺,蓝珊岛派出技术员免费上门检测,如果发现任何问题,全额退款并赔偿损失。
这番坦诚的操作,虽然让合作社又吐出去几百万,但却出人意料地稳住了外地大客户的心。
不少老板表示,就冲蓝珊岛不推脱、不隐瞒的态度,明年进苗还找他们。
在这场兵荒马乱的病害阻击战中,还有一个小插曲。
冯志强立功了。
他这个以前偷鸡摸狗的二流子,自从被罚去扫厕所和监测水质后,居然真的老实了。
在追查外围育苗区感染途径时,连安娜都觉得奇怪,赵四海的网箱离得那么远,潮水也不往那边流,病毒是怎么精准地越过两道防线进来的?
冯志强翻出了自己每天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找到了安娜。
“安娜总监,你看看这个。”
冯志强指着一条数据,“发病前三天晚上,凌晨两点到四点,三号支路的进水管水质数据有异常波动,氨氮稍微高了一点点。”
“这点波动没超过报警值,设备不会响的。”安娜皱眉。
“是没报警。但那天晚上我刚好上厕所,看见一艘没有灯的抽水船在那片转悠。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肯定是徐海东那帮人想处理死鱼,半夜把发臭的水排到了咱们进水口附近!”
安娜顺着这个线索一查,果然在三号支路外的海底礁石缝里,发现了几十条腐烂的死鱼苗,正是徐海东家特有的包装袋。
基本锁定了传播途径,安娜立刻对进水系统进行了紧急改造。
紧接着的第二天夜里,隔离区的一台大型增氧机组突然发生故障停机。
由于大部分设备被挪去救治核心区了,这台老机器一旦停转,隔离区剩下的几万条正在观察的健康鱼撑不过两个小时。
当时正是冯志强值夜班。
他发现机组不转了,给维修队打电话,结果维修队在岛另一头,开船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眼看网箱里的鱼开始浮头缺氧,冯志强二话没说,拉着一个值班的老工人,扒了衣服就跳进了满是油污和死水的老设备井里。
他在水下憋着气,用手硬生生地把卡在叶轮里的破网片和垃圾一点点抠出来。
等维修队赶到时,机器已经重新轰鸣起来。而冯志强瘫在井边,冻得嘴唇发紫,身上划出十几道血口子。
第二天,冯志强发了高烧,躺在宿舍里起不来。
徐一帆亲自端着饭盒来看他。
没有多余的煽情,徐一帆把饭盒放在床头,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无比厌恶的亲戚,淡淡地说:
“病好了,别去扫厕所了。去水质监测组给安娜当学徒,工资给你涨一千。以后干得好不好,看你自己。”
冯志强愣在床上,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和拼命,赢得了别人的尊重。
病害风波在一周后终于被彻底压制住了。
到了清算的时候。
赵四海提着几条好烟,哭丧着脸来到合作社办公室求情。
“帆哥,一帆兄弟!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几十万身家全赔进去了,现在还欠着外债……你就网开一面,别把我踢出联盟,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按规矩养!”
同村的几个长辈也跟着在旁边帮腔:“一帆啊,四海这次确实惨,网箱都空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再给他个机会吧。”
徐一帆坐在办公桌后,表情冷硬得像一块铁。
这次,他绝不退让。
“赵叔,你如果是技术不行把鱼养死了,我徐一帆认,合作社出钱帮你重新起步。但你不是。”
徐一帆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严厉:
“你是明知道超密度违规,明知道买了来路不明的病苗,在发现死鱼后,为了自己那点利益,故意隐瞒不报!你这叫自私!叫害人!”
“因为你的隐瞒,周围三户人家的网箱被连累!合作社损失了几千万!这笔账,谁来算?”
徐一帆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直接宣判:“赵四海,从今天起,取消你两年蓝珊岛生态联盟资格。你名下的所有违规网箱立刻停养拆除。损失,你自己承担。”
“要是有人觉得我徐一帆不讲人情,现在就可以退出联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赵四海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几个长辈也低下了头,没人再敢说一句话。
经此一役,南湾村和蓝珊岛周边的所有村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徐一帆的铁腕。他
们彻底明白,蓝珊岛的生态标准和防疫规矩,绝对不是写在纸上闹着玩的,谁敢碰这条红线,谁就得死。
病害稳定后的第二个月。
徐一帆没有把赚来的钱装进口袋,而是再次砸下重金。他请来了市建筑队,在蓝珊岛的另一侧,建起了一座高标准的水产病害检测中心。
整个养殖基地被进行了严格的物理隔离:亲本区、孵化区、外来鱼苗隔离区全部分开。
从今往后,任何外来的亲本鱼和设备,必须先进入隔离区经过14天的严格检疫,确认无病菌后,才能进入核心繁育所。
蓝珊岛的防疫体系,在这次血的教训后,被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而在海岸的另一头。
徐海东的“东蓝水产”因为赔偿和鱼苗大面积死亡,彻底破产。连租厂房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几百万的投资打了水漂。
徐国梁的老房子被银行强制收走拍卖,一家人只能搬回村里漏风的旧平房。
昏暗的屋子里,徐国梁喝得烂醉,猛地将酒瓶砸在墙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都是徐一帆那个小畜生!是他切断了咱们的水路,是他不给咱们活路!”徐国梁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
徐海东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扭曲、偏激的冷笑。
“爸,你说得对。既然他不想让咱们活,那这蓝珊岛,谁他妈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