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作三招,三招又归作一招。迟日剑法中那些浩繁无穷的变化,就这样被他一层一层剥去。到最后,漫天剑影尽数消失,所谓招式也不复存在,只剩下并蒂从他手中划过的一道弧。
他却觉得还不够。
这一剑还不够快,也不够圆满。
他像是忽然着了魔,一遍又一遍挥出同样的一剑。第一剑尚且还能看清剑锋,第二剑便只剩下一道寒光,到了后来,并蒂柔软的剑身几乎彻底消失在晨光之中,只听得破风之声接连响起。
可还是不够快。
薛不愁越来越快。
他不再收剑,也不再起势,前一剑的终点便是后一剑的起点,一剑紧接一剑,连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停顿都被他一点点削去。到了最后,所谓一剑与下一剑之间的界限也渐渐模糊,仿佛从始至终,他挥出的都只是同一道剑光。
然后,那道剑光忽然慢了下来。
当所有多余的起势、收势、变化、停顿都被削尽以后,他忽然发现,快本身也成了多余之物。剑已经没有必要去追逐所谓的快。
于是下一剑更慢。
并蒂从他手中缓缓划过,剑锋的轨迹清晰得近乎笨拙。可奇怪的是,那剑越慢,薛不愁反而越觉得无从躲避。
方才还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剧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一点点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风声、雪声、林间的一切都随之远去,天地仿佛被一点点抽空,到最后,只剩下他,还有手中的剑。
薛不愁又出了一剑。
太阳太满了。日光普照天地,无处不到,所以迟日才能从一剑中生出千招万式,变化无穷。可月亮不是。月有盈亏,有圆缺,有明暗,它从来不求圆满,也从来不曾圆满。既已有缺,又何须再生变化?
只要那一线光。
足够了。
薛不愁已经忘了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片山林里挥了多少次剑。只记得日升了又落,月缺了又圆,枝头的雪融了又积。那一剑也在这无数次挥出之间越来越淡,越来越轻,直到剑锋再也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线光。
这一线月光!
很多年前,薛云山也曾站在这片月色之下,抬头望过同一轮月。百余年人事几经更迭,山河亦非旧时山河,唯有这一轮明月亘古如故,又一次落在薛不愁身上。
薛不愁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昨夜那些曾被他深信不疑的念头,不知何时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又像是一场醒来太久、早已记不真切的梦。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仇恨也好,痛苦也好,祁珩也好,四海盟也好,白马山庄也好,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此刻竟都变得轻飘飘的。甚至连那个名叫薛不愁的人,都仿佛随着方才那千千万万剑,被他一层一层地剥去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并蒂。剑锋映着月色,他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剑上的光,还是月亮本身,更分不清握剑的人究竟是谁。
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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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寝宫①
夜已经深了。
养心殿灯火通明,檐下数十盏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汉白玉阶上一片明一片暗。远处宫门早已落锁,偌大的禁城寂静无声,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响一路从长阶下传来。
薛不愁便是在这样的阵仗里,被七八名禁军一路押到了养心殿前。
说是押,其实已经算客气了。
他两条胳膊分别叫人反剪在身后,肩膀上压着两只手,腰间还横着一柄连鞘的刀,前后左右更是堵得严严实实,活像押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稍不留神便会飞天遁地的妖怪。
薛不愁自觉这样实在是太过丑陋,于是低声道:“几位大哥,商量个事。我自己走,成不成?”
无人理他。
“真的,我腿没断。你们这样抬着我也累,我走得还比你们快。”
左右两名禁军依旧目不斜视。薛不愁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怎么,宫里有规矩,不许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