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你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他越说越急,像是生怕自己哪句话说慢了,眼前的人便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苦。你被人追杀,被人冤枉,吃了多少苦,我没有经历过,我也没资格劝你一句算了。你想报仇,想把那些害过你的人一个个杀干净,我都能明白。”`
`“可是不能再往下走了。”`
`郑丘才望着他。`
`“今日是一个让你不痛快的人,明日是十个,后日是一百个。到最后,天底下所有拦着你的人都是仇人,所有不顺你心的人都该死。那时候你还剩下什么?”`
`薛不愁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起初还像是在笑,后来越来越尖,越来越厉,荡在空空荡荡的长街上,竟不像是从活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剩下?”薛不愁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我还要剩下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眼睛亮得骇人。`
`“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都已经这样了,凭什么天下还能有人好好活着?凭什么你们还能过日子,还能喝酒吃饭,还能有家可回,还能装模作样地站在这里教我什么叫人、什么叫鬼?我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他抬起沾满鲜血的手,遥遥指向长街尽头,仿佛那里当真站着千千万万的人。`
`郑丘才脸色已经白了,却没有退。他望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人,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重新挡在了他的面前。`
`“薛兄!收手吧!”`
……
……
……
头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搅。薛不愁已经想不清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也听不清郑丘才还在说什么。那些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到最后连字句也没有了,只剩下一阵嗡嗡的响。
这是在哪里?
薛不愁茫然地抬起头。
长街不见了,四海盟不见了,连方才还在他耳边滔滔不绝、执拗得令人厌烦的郑丘才也不见了。
四面八方都是火。
红的,白的,金的,无边无际地烧着。火舌舔过他的脚踝,攀上他的膝盖,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烧出来。
好痛!
好痛啊!
业火在灼烧他的皮囊,他的肉、他的骨、烧得他浑身焦黑,烧得他面目全非。
薛不愁恍恍惚惚地想。
这一定就是地狱了!
——不行。
——我不能死。
——我怎么能现在就死?
那些叫他厌烦的,叫他憎恶的,叫他一想起来便恨不得一剑捅死的,都还好端端地活着。还有那么多旧账没有算,那么多人没有杀,他怎么偏偏先死了?
——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来,眼前无边无际的火海里忽然亮起了一条路,一直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薛不愁怔怔望着它,这一定就是回去的路!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轰——
脚掌落下的一瞬,业火骤然腾起,顺着他的双腿一路烧了上来。比方才更烫,更疼,像有千万把稍红的小刀同时剐进血肉里。
——我要回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亮,身上的火也越烧越旺。皮肉烧焦了,骨头烧酥了,他便拖着这副焦黑残破的躯壳继续往前走。
——我要回家!
马上就到了。那条路越来越亮,尽头甚至隐隐透出一点皎洁的白。薛不愁死死盯着那里,拖着已经烧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
再走一步。
只要再走一步。
他就能回家了。
忽然,却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抓住了他。
薛不愁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后一顿。
有人在拉他。
“薛不愁!”
隔着滔天的火焰,似乎有人正在叫他的名字。
“停下来!”
薛不愁茫然地回过头。
什么?
那声音太远了,隔着火海,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