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烧焦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只感觉那只手抓得很紧,死死拖住他,不许他继续往前,不许他回家。
薛不愁的脸色骤然变了:“不……”
他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
薛不愁疯了一样去掰那只手,指甲抠进皮肉里,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听见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薛不愁骤然嘶吼出声:“不要拦我!我要回家啊啊啊!”
火海轰然翻腾,那人却没有松手。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猛地从后面抱住了他。薛不愁拼命挣扎,手肘、膝盖、牙齿,能用的全都用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打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中了什么,只知道那双手始终死死箍着他。
“放开我!放开我!”
“薛庄主,你醒醒啊!”
“你为什么拦我!!!我只是想回去啊!!!”
“薛兄,薛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回头?他才不要回头。他为什么要回头?
还有那么多人活着,还有那么多人会笑,会哭,会爱人,会被人爱,会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这样痛?
他要往前走。他要杀更多的人,要毁掉更多的东西,要把这份痛一点一点分给所有人。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害过他的,没害过他的;有罪的,无辜的……都没有关系。既然这个世道让他这么痛,那所有人都应该陪他一起痛。
“薛不愁,收手吧!”
薛不愁无法挣脱那双手!
他在慌乱中,忽然摸到了什么,几乎想也没想,五指猛地攥紧剑柄。“铮”的一声,并蒂剑悍然出鞘,寒光在火海中一闪而过。薛不愁甚至没有回头,只凭着那双手箍住自己的位置,反手便是一剑斩去!
斩断它。
斩断这该死的、死死拖着他不肯让他往前走的恶鬼!
……
……
……
月亮是很温柔的。
它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淌过屋脊,淌过长街,淌过横七竖八的尸梯。又轻轻抚过薛不愁的头发,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满是鲜血的脸。
衣服是湿的,头发是湿的,连握剑的手也是湿的。
薛不愁有些迟钝地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血。方才杀了两百多人,他竟一直没有觉得。直到这一刻,那些已经半干的、黏稠的血忽然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并蒂剑还握在手里。
剑尖垂着,一滴血慢慢聚起来,坠落。
啪嗒。
薛不愁顺着那滴血看过去。
郑丘才就倒在那里。
他仰面躺在月光底下,眼睛还睁着,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多少痛苦,仿佛方才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只是说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句。
他的脖颈上横着一道很细的伤口,弯弯的像一轮月亮。
二百一十四。
“呃啊啊啊啊啊啊——!”
薛不愁忽然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太难听了,已经不像是人在哭,也不像是在叫,只是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一声响。他猛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进血泊里,并蒂剑从手中脱落,当啷一声滚到郑丘才身旁。
仁义不知何时来了。
这头骡子今夜安静得出奇。它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什么叫善恶,什么叫冤仇,更不知道郑丘才方才为什么要拦住薛不愁。它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见一道月光从月光中划去。
然后那个人便倒下了。
仁义忽然仰起头。
“咴——”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悲鸣划破长街。
月亮还是很温柔。
它照着跪在血泊里的薛不愁,照着已经死去的郑丘才,也照着一头伤心的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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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无常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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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旁有个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不过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旧青布,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