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靴底重重踩在水泥台阶上。
老头子的步伐迈得极大。
纯黑的帝王衮服在冷风中翻卷。
金线绣制的玄鸟图案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拉扯。
嬴政捧着传国玉玺,大步走到了台阶正中央。
停住。
风卷起地上那两具无头尸体的血腥味。
直扑他的面门。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头子低下头。
俯视着台阶下这片宽阔的水泥广场。
满地都是人。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大片。
不是大秦的子民。
是那些从几万、十几万里外抓回来的外邦君王。
罗马的执政官趴在最前面。
那件象征权力的紫色麻布长袍,破成了烂条。
光着脚。
脚后跟冻得发紫,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埃及法老脖子上的生铁项圈磨破了皮。
黄白色的脓水结成硬痂。
还有那些中亚的土邦国王,印加的酋长。
几百个自称神明后裔的霸主。
此刻全像过冬的鹌鹑。
把脑袋死死塞进烂泥和血水里。
浑身抖得像筛糠。
连看一眼大秦天空的胆子都没了。
嬴政看着他们。
干枯的手指死死捏住传国玉玺的边缘。
白玉的凉意顺着掌心钻进骨头。
他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火。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坐上王位。
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熬干了心血。
打平了六国,以为那就是天下的全部。
以为那是凡人能做到的极点。
结果。
现在。
这群占据了整个地球大半江山的土皇帝。
全跪在他的脚下,当着大秦的狗。
嬴政张开嘴。
干裂的下嘴唇扯出一道血丝。
“哈。”
一声短促的笑。
紧接着。
“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猛地拔高。
沙哑,粗粝,像生锈的铁锯摩擦硬木头。
老头子仰起头,对着头顶昏沉的冬日天空放声大笑。
笑声在巨大的水泥广场上空激荡。
传出几里远。
底下的万国奴隶听到这笑声。
吓得魂飞魄散。
法老以为这是下令屠杀的号角。
尿液顺着大腿根狂流,骚臭味在冷风中散开。
罗马执政官拼命把脸往水泥地里蹭,蹭掉了一层油皮。
李斯跪在文官第一排。
老头子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膝盖。
他听着始皇的笑声,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干了大半辈子大秦丞相。
太熟悉这笑声了。
这是野心烧到尽头,再无柴可烧的狂放。
嬴政笑够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几星唾沫。
他转过身。
面向站在黑漆宝座前的扶苏。
老头子举起双手。
将那方温润的传国玉玺,高高托在胸前。
“朕老了。”
嬴政开口。
声音有些漏风,却咬字极重。
砸在安静的广场上。
“以前朕以为,这天下就中原那么大。”
“朕统一六国,觉得大秦的千秋万代,稳了。”
嬴政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可你拿出一张羊皮地图。”
“告诉朕,这天下是个球。”
“外面还有打不完的仗,抢不完的金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走到扶苏面前两尺远的地方。
“这大半年来。”
“大秦的火炮推平了罗马的城墙。”
“大雪龙骑的马蹄踏碎了埃及的金字塔。”
“连美洲的金银,都装进麻袋运回了咸阳。”
嬴政看着扶苏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眼底满是狂热和欣慰。
“这凡人的天下,你已经打穿了。”
“朕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底下的大臣们倒抽了一口冷气。
萧何手里捏着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充血的眼睛。
太上皇这是要当众宣布退位?
“今日起。”
嬴政的声音猛地拔高。
“大秦的江山,朕彻底不管了。”
他双手往前一送。
传国玉玺直直递到扶苏的胸前。
“朕禅让。”
“这世间的生杀大权,全交给你!”
没有繁杂的告天祭祀。
没有太常寺草拟的长篇大论诏书。
大秦最高权力的彻底交接。
就在这夹着血腥味的冷风中,粗暴地完成了。
扶苏低下头。
看着那方被嬴政双手托着的白玉。
玉玺底下,雕着大秦的命脉。
上面还残留着老头子滚烫的体温。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水味。
扶苏抬起双手。
伸了过去。
手指张开。
稳稳地托住了传国玉玺的底部。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嬴政粗糙的指节。
老头子的手有些发抖。
不是虚弱,是亢奋。
扶苏手指收紧。
硬邦邦的白玉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分量极沉。
嬴政感觉到了那股沉稳的力量。
他慢慢松开了手。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老头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脊梁骨仿佛瞬间卸下了一座万丈大山。
他往后退了半步。
把最高的位置,彻彻底底地让了出来。
扶苏单手托着玉玺。
转过身。
面向台阶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大风吹动他玄色的常服。
衣摆猎猎作响。
“皇帝。”
扶苏的声音冰冷,穿透了狂风。
清清楚楚地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名号,是父皇从三皇五帝里挑出来的。”
“管得了六国。”
“但管不住现在的万里海疆。”
他看着底下那些抖成一团的异邦国君。
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大秦文武。
“这地球,我已经踩在了脚底下。”
“凡人的名号,配不上大秦现在的国运。”
扶苏手腕往上一抬。
传国玉玺高高举起。
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从今往后。”
“大秦废除皇帝称号。”
李斯跪在地上。
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废除皇帝?
那叫什么?
“我自号。”
扶苏停顿了一下。
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大秦天帝。”
天帝。
这两个字一出。
整个咸阳宫广场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凌驾于皇权之上。
与苍天并列。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狂妄,这是把神明直接拉下来踩在脚底下。
大殿侧门。
两名穿着红袍的老太监,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
他们走得极快。
双手稳稳捧着一个巨大的黑漆木托盘。
托盘里,垫着黑色的天鹅绒。
上面放着一顶全新的冠冕。
十二旒冕冠。
通体纯黑的硬木打造。
前方垂下十二串极品羊脂白玉穿成的珠串。
每一颗珠子都圆润无瑕。
老太监跪在扶苏身侧。
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扶苏单手放下传国玉玺。
稳稳搁在旁边的青铜长案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伸出双手。
抓起那顶十二旒冕冠。
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扣在自己的头上。
白玉珠子互相碰撞。
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十二条玉串垂在面前。
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透着恐怖杀机的黑色眼眸。
扶苏头戴十二旒冕冠,转身稳稳坐在黑漆龙椅上。他俯视着下方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和万国奴隶,声音如雷霆炸响:“我为大秦天帝,当镇压世间一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