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神。
李寒舟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场间每个人的心头。
那股子不加掩饰的、纯粹到极致的暴戾与蔑视,让原本因为殷寿痛哭而显得荒诞的氛围,瞬间凝固。
南麟太子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大脑甚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敖泷那个妖精,再是月青莲那个疯女人。
好不容易出来一个红裙仙子,本以为能找回场子,结果下手比谁都狠,抽了自己三天......
夜风穿过祖庙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落地。那扇开启的“断道门”如同巨兽之口,吞吐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镜中女子的眼眸清澈如初,仿佛三千年光阴未曾侵蚀她的神魂分毫。她望着苏念一,目光温柔似水,却又藏着千钧重担。
“娘……”苏念一跪倒在镜前,泪水滑落,滴在地面的符文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响,化作一道金光渗入地底。
李清璃伸手,指尖轻触镜面,声音隔着虚实两界传来:“昭宁,你长大了。”
“我来接您回家。”苏念一哽咽着说,“我不怕承劫,不怕轮回,只要能带您出去。”
李清璃摇头,笑容依旧:“傻孩子,命轮镜不是牢笼,是我自愿走入的归宿。若无人守此一线真灵,你的血脉早被篡改,净璃圣体也永无觉醒之日。”
她抬眼,越过女儿肩头,望向站在门外的李长寿:“师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长寿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你我还是这般称呼?我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玄清宗内执剑长老的身份。”
“你从未变过。”李清璃凝视她,“哪怕世人称你为‘逆律者’,哪怕九幽审判会将你列为禁忌之名,你始终是那个敢烧《共刑法典》、敢质问天地公理的人。”
李长寿收起笑意,眸光微动:“可我也曾错信一人,才让影宫有隙可乘。”
“你是说……李长明?”李清璃闭了闭眼,“他本性不坏,只是贪生畏死,又被权欲蒙心。你逐他出山门,是对的。”
“但他残魂被利用,成了今日祸端的一环。”李长寿低声道,“我毁其执念,并非无情,而是不愿见他沦为傀儡,玷污师门最后一点清誉。”
母女二人沉默片刻,镜中光影轻轻波动。
忽然,整座密殿剧烈一震!
地面裂开细纹,无数符文崩解,空气中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雾,如蛇般缠绕向命轮镜。
“不好!”李长寿猛然抬头,“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九面铜镜自虚空中浮现,围成一圈,每一面都映出一个不同的人物??有朝中重臣、有边关大将、甚至还有早已死去多年的太上长老!而这些身影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融合,最终化作一张毫无特征的苍白面孔??既像少年,又似老者,既无性别,也无情绪。
“万相归一。”李长寿冷冷道,“你终于现身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来自所有镜子的共鸣:“李长寿,你破坏了我的布局,毁了我的替身,现在,还想带走命轮镜中的灵魂?”
“她不是‘带走’。”李长寿一步踏入密殿,琉璃仙剑横于胸前,“她是归来。而你,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窃贼,没有资格干涉血缘与宿命的重逢。”
“血缘?”影宫之主轻笑,“在这世间,谁又能真正确定自己的出身?今日我是皇帝,明日我是圣女,后日我甚至可以成为你母亲的儿子。所谓血脉,不过是记忆与身份的集合体罢了。”
“荒谬!”苏念一大喝,“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亲人!”
“哦?”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告诉我,若有一天你发现,你自己也是被替换过的呢?若这具身体里流淌的,并非真正的李氏之血?你还敢自称正统吗?”
苏念一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李长寿。
师叔却神色不动,反手将玉箫插入地面。
刹那间,整个密殿响起万千低语??那是历代玄清皇族的残念,是守护国运的英灵之音。它们围绕着苏念一旋转,逐一触碰她的额头、胸口、掌心,最终汇聚成一道金色印记,烙印于她眉心。
“**净璃印现,真名归位**。”古老的誓言在空间中回荡。
李长寿淡淡道:“你以为你能质疑她的身份?可你不知道,净璃圣体一旦觉醒,便会自动排斥一切伪饰与篡改。她的血,经得起瑶池洗礼;她的魂,受得了命轮验证;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们这种‘寄生者’最彻底的否定。”
影宫之主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很好。既然你说她是真,那我就让她……亲手杀死你。”
话音落下,九面铜镜骤然爆裂!
从中飞出九道人影,皆身穿玄清禁军铠甲,面容与苏念一有七分相似!她们手持长剑,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竟是以“克隆”之术复制而出的“伪昭宁”!
“这是……‘九子夺嫡阵’?”李长寿眯起眼,“你们竟然把影宫秘术与上古夺运阵结合,妄图用虚假的数量压垮真实的唯一?”
“数量即是真理。”影宫之主的声音冰冷,“当十个‘李昭宁’同时出现,百姓会信哪一个?史书会记载哪一个?命运会选择哪一个?”
九个苏念一一齐冲来,剑光如雨。
李长寿不退反进,玉箫轻扬,吹出一段急促音律??《碎梦引》。
音波所至,三人瞬间僵住,眼中闪过挣扎之色,继而七窍流血,倒地不起。她们并非完全失控,而是残留着部分自我意识,在真实与虚假之间痛苦撕扯。
“她们……也有灵魂……”苏念一看得心痛。
“所以更要斩断枷锁。”李长寿冷声道,“不然她们只会永远被困在别人的剧本里,做一辈子提线木偶。”
她手中琉璃仙剑猛然出鞘,剑光照亮整座密殿。
“**斩妄诀?三重破相**!”
第一剑,斩去皮囊之伪。九个苏念一的外貌开始崩解,露出底下由黑气编织的躯壳。
第二剑,斩断记忆之假。那些被强行灌输的童年片段、情感经历如烟消散,换来的是无尽虚无的哀嚎。
第三剑,直指核心??
“**还魂归本,万邪辟易**!”
剑光落下,仅存的三个“伪体”轰然炸裂,化作灰烬随风而逝。
唯有真正的苏念一,仍站在原地,眉心净璃印熠熠生辉。
“看到了吗?”李长寿转身看她,“无论他们复制多少次,伪造多像,都无法模仿‘活着’的感觉。因为你有痛,有爱,有选择的权利。而他们……只是死物。”
苏念一重重点头,眼中泪光已转为坚定。
就在此时,命轮镜忽然剧烈震动!
镜中李清璃的身影变得模糊,似乎正被某种力量拉扯后退。
“不好!”她急声道,“他在切断我与现世的联系!若再不做出抉择,我的魂将彻底陷入轮回乱流!”
“那就别等了。”李长寿走上前,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莲形玉佩??正是当年她在寒渊边救下苏念一时留下的信物。
“这是‘续命莲’,以我三百年修为温养而成。”她将玉佩交给苏念一,“你要救她,只有一个办法:以自身精血为引,打开命轮镜的逆门,进入其中,亲手将她拉出来。但代价是,你会暂时失去净璃圣体的力量,甚至可能被镜中因果反噬,堕入心魔劫。”
“值得。”苏念一毫不犹豫接过玉佩,“只要能救娘,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试。”
李长寿看着她,良久,终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好。不愧是我李氏的女儿。”
她退后一步,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古老咒言:
>“天不开眼,我便劈开;
>地不载道,我便重铸;
>今以逆律之名,启命轮逆门??
>**归魂令,临!**”
轰!!!
天地失声。
一道逆向的光柱自命轮镜冲天而起,穿透祖庙九重天顶,直射星河深处。镜面翻转,原本映照现实的一面,竟变成了另一侧的世界??那里山河倒悬,时间逆行,万物皆处于生死之间的夹缝。
苏念一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净璃圣血的精元,洒在玉佩之上。
“娘,我来了!”
她纵身跃入镜中。
世界颠倒。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无数断裂的钟摆悬浮空中,滴滴答答地倒数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时光。
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伫立风雪中。
门开了。
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约莫五六岁,穿着华贵却不合身的公主袍,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布偶鹤。
“你是谁?”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苏念一怔住了。
那是……童年的自己。
“我是……”她喉咙发紧,“我是长大后的你。”
小女孩歪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知道啦!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对不对?娘亲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一个红裙子的姐姐,她说:‘别怕,我会回来带你走。’”小女孩认真地说,“我还梦见她左肩上有朵金色的莲花。”
苏念一鼻子一酸,蹲下身将小女孩搂入怀中。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就在这时,风雪骤停。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李清璃站在不远处,不再是镜中虚影,而是真实可触的存在。
“昭宁。”她轻唤,“你终于找到了这里。”
“娘……”苏念一哽咽,“我来带您回去。”
李清璃摇头:“我已经无法离开。这里是命轮镜的核心,也是我意志的具象化。若我离去,整个玄清的国运平衡将瞬间崩溃。”
“那怎么办?!”苏念一急了,“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相见?”
“不。”李清璃伸手抚摸她的脸,“你可以带走一样东西??我的‘真名’。”
“真名?”
“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名字。”她微笑,“不是封号,不是尊称,而是诞生那一刻,天地为之震动的那个称呼。我将它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来取。”
她张开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流转星光的文字:
>**“清璃”**
“拿着它。”她说,“回到现世后,将它融入你的血脉。从此以后,你不只是李昭宁,更是‘李清璃’意志的延续。你将成为新一任的命轮守护者,代替我维系这片土地的命运之轴。”
苏念一颤抖着手接过那枚文字,只觉一股浩瀚之力涌入体内,仿佛整个玄清的历史都在她心中奔涌。
“可是……这样您就会消失了吗?”
“不会。”李清璃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会活在你的每一次抉择里,活在你为百姓点亮的每一盏灯中,活在你守护正义的每一剑之下。”
风雪再起。
小屋渐渐淡去。
苏念一感到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意识开始回归现实。
最后一刻,她听见母亲低声说:
>“去吧,我的孩子。这一次,换你书写未来。”
……
现实世界,命轮镜前。
苏念一猛地睁眼,手中紧握着那枚星光文字,整个人气质已然蜕变。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如星辰般坚定,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李长寿看着她,缓缓露出笑容:“回来了?”
“嗯。”苏念一点头,将“清璃”二字按入自己心口。
刹那间,天地共鸣!
祖庙九重门全部开启,三千鉴心镜齐齐转向东方,映照出同一个画面??一位红裙女子牵着一位白衣少女,缓步走出密殿。她们身后,命轮镜缓缓碎裂,化作点点荧光,融入苏念一体内。
与此同时,王都上空乌云骤散,一道彩虹横跨天际,连接祖庙与皇宫。
九位守律尊者彼此对视,最终居中老者朗声道:
>“九幽审判会宣布:根据《共法补遗》第七条,当正统血脉携真剑、净璃体、命轮印三者俱全者现世,即视为合法继承人,享有调动国运之力、重启祖庙权柄之资格!”
>
>“今查证,苏念一,实为李昭宁,前任女帝亲子,血脉纯正,圣体无瑕,命轮认可??”
>
>“特此宣告天下:**玄清正统,归位!**”
声音如雷,传遍八荒。
百姓跪伏街头,官员俯首殿堂,连皇宫内的那位“皇帝”也在一瞬间面色惨白,身形剧烈晃动??他的脸上,赫然浮现出与影太子相同的虚影,正在一点点剥离!
“不……不可能!”他嘶吼,“我是皇帝!我统治了三十年!亿万子民认我为君,这就是规则!!”
“规则?”李长寿回头冷笑,“你也配谈规则?”
她抬手,玉箫轻点虚空。
顿时,天地法则显化,一道金色诏文凭空浮现:
>“奉天承运,逆律者敕曰:凡借他人身份窃据高位者,不论年限长短、民意多寡,皆属非法侵占,即刻剥夺一切权柄,魂魄押赴九幽,接受‘真我审判’!”
>
>??**李长寿,于癸卯年秋,立。**
那“皇帝”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全身皮肤龟裂,黑气狂涌,最终整个人炸成一团浓雾,被一道无形锁链拖入虚空,消失不见。
王都寂静无声。
下一瞬,万民欢呼!
而在遥远的虚空裂隙中,影宫主殿轰然崩塌。
那一面面映照世间权贵的镜子接连破碎,唯独角落那柄白伞下的身影安然无恙。
影宫之主跪倒在地,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她……她竟敢重写天地律令?!”
>
>“这已不是反抗秩序……这是在创造新的秩序!!”
他疯狂咆哮:“我活了四千七百年,吞噬过三百二十七个身份,我以为我就是‘永恒’!可她……她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所有尚未破碎的镜子里,映出的都是同一个场景:
红裙女子立于祖庙之巅,左手持玉箫,右手握琉璃仙剑,身边站着一位白衣少女。她们仰望苍穹,身后是冉冉升起的朝阳。
新的时代,开始了。
数日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李昭宁身着凤袍,头戴九翅冠,正式加冕为玄清新帝。她在百官面前宣誓:
>“我不求万世不朽,只愿山河清明;不慕长生久视,但护黎民安康。从今日起,废除‘影谍司’,裁撤‘伪诏院’,设立‘真相台’,凡有冤屈者,皆可上达天听!”
>
>“若有任何人,胆敢冒充身份、篡改血脉、操控公议??”
>
>“我将以净璃圣体为引,以琉璃仙剑为刑,亲自追杀至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群臣战栗,百姓泣拜。
典礼结束当晚,归墟崖洞府内。
李长寿独自坐在石桌旁,手中一杯清酒,望着满天星斗。
脚步声响起。
苏念一走了进来,已褪去帝袍,换回素衣,像个寻常弟子般恭敬行礼:“师叔。”
“坐。”李长寿指了指对面。
苏念一坐下,犹豫片刻,轻声问:“您……真的要走吗?”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她饮尽杯中酒,“你有了力量,有了地位,也有了责任。而我……还是更适合做个闲云野鹤的师叔。”
“可天下初定,影宫虽败,未必全灭……”
“它们会再来。”李长寿微笑,“但下次来的时候,面对他们的就不会是一个逃亡的少女和一个叛逆的师叔了。”
她看向她,眼神温柔:“而是皇帝李昭宁,与她背后那柄永不妥协的剑。”
苏念一低头,许久,才道:“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说。”
“若您将来遇到危险,请一定让我知道。”她抬起头,眼中含光,“不要再一个人扛下所有了。现在,换我来护您。”
李长寿怔住。
良久,她轻轻一笑,眼角似有微光闪动。
>“好啊。”
>
>“那我先记下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海浪的声音。
她站起身,撑开那柄洁白的伞,伞沿金莲轻摇。
“对了,”她临行前回头,“下次见面,别叫我‘师叔’了。”
“那……叫什么?”
李长寿嘴角微扬,身影渐淡于月下:
>“叫师父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