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衔岳,也终于看到了枯竭的尽头。
夏明余挑眉,“就为了……渚烟?”中间的词语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换成了名字。
“是。”它找到了反击的地方,学着夏明余玩味的语气,“爱情两个字,对你来说很烫嘴吗?”
说这话时,它状若无意地看向夏明余佩戴的暗影徽章,说不上是挑衅还是讽刺。
夏明余笑意盈盈地掰正它的“视线”,“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啊,生气了呢。
在场面变得难看之前,它继续道,“就在这个时候,游衍舟过来提了一笔交易。萧衔岳出山帮助游衍舟,唤醒你;而游衍舟会帮他补充力量。”
夏明余眯起眼,用力掐紧了它的脖子,“你现在还这么虚弱,游衍舟给你的报酬呢?”他笑了笑,“哦,难道——是我?”
它像是惊诧于夏明余的猜测,冷笑一声,“你可是敖聂和游衍舟一手扶持的新神,他怎么会舍得呢?”
“游衍舟的承诺兑现得太慢了,萧衔岳快支撑不住了,所以他发起了瘟疫,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世界。”
“但,还是来不及了。随着渚烟逐渐回归独立意识,他为她构造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夏明余道,“因为规则相悖?”
它点头,“对。”
任何世界的建构,都需要规则。
萧衔岳和渚烟在颠倒彼此实存的时候,世界的规则建立者身份也会交接。
但倘若萧衔岳设下的规则,与渚烟理想的规则不同,那这个世界就无法成立。
“所以,这就是萧衔岳邀请你的目的。”
“听萧衔岳说,身为向导时,你的能力就与规则有关。现在你身为堕落者,规则更该是你的本能。”
“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渚烟复活。”
“与之交换,在这结束之后,你可以通过吞噬,获取萧衔岳知道的一切信息,以及他剩下的力量——想想看,那场瘟疫可是收集了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力量呢?”
“夏明余,我想,这个交换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吞噬。
夏明余极缓地勾起唇角。
它的叙述显然留有余地——按它所说,倘若渚烟复活,那么萧衔岳就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夏明余吞噬的,到底是谁呢?
作为叙述者的“它”自称曾经是萧衔岳,那现在,它又是什么?
但夏明余并不觉得它在说谎。它只是在隐瞒……隐瞒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有意思。可以。”
夏明余收回手,任由异界之色铺满他的全身。
“在你离开前,我想证明一件事。”它似乎蠕动了一下,“谢赫……”
——**。
夏明余看着它,思绪断带片刻。他蹙眉,垂下头去,“你说什么?”
“无关紧要的东西。”它满意极了,但几乎带着嫉妒与怨毒,“于你唾手可得,又轻易抛弃的东西。”
它轻声念道,“穿过我吧,夏明余,穿过这一切。”
异界之色如同兜头浇下的大雨,浸没、又抽离出夏明余的意识,“真实”变得漫漶不清。
“……请让一切罪孽流经我的血液,让一切赞美皈依您的存在。”
它的声音在夏明余体内回响,逐渐变得遥远——它在召唤……?
不,似乎只是念诵。因为,它毫无敬意。
“我谦卑地顺受于您。这是您神圣的旨意,是我注定的命运。”
它的声音从单薄变得繁杂,像是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开合。
薄凉、沉闷、潮湿的空气,带着血液蒸发的铁锈气息,以及海水的咸腥。
“上主,倘若我被欺骗……”
雷声滚滚,它停在了这里,不再继续。
夏明余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高台之上,女神像之下,众人跪伏在他身前。
环视四周,这座孤岛上的城邦,被雷暴与大海包围,看起来终年被浓雾笼罩。
建筑都由原始的石头雕砌,但那鬼斧神工的建筑设计犹如由恶魔亲手打造。
夏明余很快接受了他的身份——他是此地的祭司,牵起女神与众人间的沟通。人们聆听他的箴言,并虔诚重复。
就算祭司大人异样地停顿,也无人会抬头质疑。一片死寂中,夏明余淡声接续下去,“——请提醒我。”
听听那万众合一的声音吧,“上主,倘若我被欺骗,请提醒我。”
夏明余想,他认出来这里是哪儿了——这是萧衔岳的精神图景,是孕育渚烟的世界。
也是,一座虚假的巨石城市——仿制了他坠入塞勒希德的梦境时,肉。身所在的拉莱耶宫殿。
他嗅出了隐藏在海洋里的、贯通着“真实”世界的气息。
——异界之色的陨石,以及,通往拉莱耶宫殿的“门”。
夏明余拢了拢在身上洁白的祭司长袍,把连帽拉得更低,遮住他的上半张脸。
令人愉悦的计谋,令人愉悦的空气。
夏明余因而愉悦地想,游衍舟为了满足“我”,真是下足了功夫啊。
他转身仰头去看面目模糊的女神像——一如既往地,他不喜欢任何需要他仰视的东西。
在他的注视下,女神像缓缓开裂,又极快地被规则的力量填平,仿佛从未发生。
夏明余遗憾地咧开嘴笑了下。
在海水气息的滋润下,连帽之下的薄唇红艳欲滴,如同啃食过新鲜的血肉,几乎邪性。
夏明余慈悲道,“起身吧。”
他再次面向众人,俯看那些匍匐的蝼蚁起身,也还是蝼蚁。
夏明余走下高台,人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路,乖顺地低下头,缄默不言。
他想去岛屿的边际看看。
两侧的人们又是真是假呢?还是说,他们都是萧衔岳捏给“女神”取乐的泥点?
夏明余希望能再有趣一些,比如——
有人憎恶女神的信仰统治,忍受不了极端的禁制,谋划一场针对祭司的刺杀……他会乐见其成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眸光轻飘飘地划过人群的某处,又如游蝶般飘走。
“今日的祷告已经结束,各位可以自行离开。”
夏明余没有掩饰连帽之下轻且淡的笑意,那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恼火——
至少,对人群中的少女小岩来说。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的指甲几乎让皮肉渗出血来。
站在她身侧的唐尧鹏握上她的拳头,掰开她蜷曲的手指,然后朝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小岩咬着下唇,还是将双手谦顺地贴在身体两侧。
唐尧鹏凝视着夏明余已然远去的身影,周围的人群发出了放松的长吁短叹,陆陆续续离开。
他闭眼,回忆着夏明余连帽下漏出的一瞥,他当时几乎就要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