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只有手中那对铁球,依旧匀速转动着,发出不变的“咯咯”声。
直到罗威说完,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说完了?”李崇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罗威连忙点头:“说……说完了。”
“太师,吴承安那小子心狠手辣,他在北境时,对那些叛将、逃兵,从来都是杀无赦!我、我这次……”
“你怕他会杀你?”李崇义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罗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重重点头:“是!末将……末将确实害怕!”
这是实话。
在书房面对吴承安时,那种冰冷的、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李崇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铁球。
他将铁球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罗校尉,”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罗威面前:“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罗威一愣:“是……是太师府。”
“不。”
李崇义摇头,目光平静却深不可测:“这里是洛阳城,是天子脚下,是大乾王朝的都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洛阳城有洛阳城的规矩,这里不是幽州前线,不是吴承安可以随意喊打喊杀的边关。”
“在这里,凡事要讲律法,讲规矩,讲朝堂的体统。”
罗威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太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李崇义转身,负手望向窗外夜色:“吴承安即便再恨你,也要按规矩来。”
“他要动你,需有罪名,需有证据,需走程序。”
“而你,现在是朝廷命官,是兵部在册的校尉,他要革你的职,需兵部行文,要治你的罪,需刑部审理。”
他回过头,看了罗威一眼:“更何况,你现在是本太师的人。”
“他吴承安就算再不把本太师放在眼里,难道还能不把整个文官、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这番话让罗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洛阳城不是幽州,吴承安在这里,确实不能像在边关那样为所欲为。
“可是……”
罗威还是不放心:“吴承安那小子,有时候行事并不完全按规矩来。”
“当初在幽州,他就曾未经兵部核准,擅自处决了一个贪污军饷的督粮官……”
“那是幽州。”
李崇义淡淡道:“天高皇帝远,自然可以有些变通,但这里是洛阳。”
“明日早朝,本太师会当众提及你支持议和之事,将你树立为‘识大体、顾大局’的典范。”
“届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你是站在议和这一边的,他吴承安若敢动你,便是与整个主和派为敌。”
罗威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躬身道:“多谢太师!多谢太师!”
“你先回去吧。”
李崇义挥了挥手:“这几日少出门,就在府中待着,本太师会派人护你周全。”
“是!是!”罗威连声应诺,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客厅。
待罗威离去,客厅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
他是李崇义的幕僚,陈望之。
“太师真打算保这罗威?”陈望之问道。
李崇义重新坐回太师椅,拾起那对铁球,又缓缓转动起来:
“一个棋子而已,保不保,看价值。”
“可镇北侯那边……”
“吴承安明日要去见武菱华。”
李崇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才是关键,罗威不过是个引子,是用来试探吴承安反应的棋子。”
“现在看来,那小子果然如我所料,刚硬易折。”
陈望之若有所思:“太师的意思是……”
“明日和谈,无论结果如何,吴承安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崇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他强硬拒婚,便是不顾国家大义,若他被迫答应,便会失去军心。左右都是死局。”
铁球在手中匀速转动,发出规律的“咯咯”声。
“至于罗威……”
李崇义顿了顿:“若他能活过这几日,便还有用,若活不过,也不过是颗弃子罢了。”
窗外,夜色正浓。
而罗威走在回府的路上,虽然心中稍安,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那感觉,就像是猎物被猎人锁定。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太师府的灯笼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街道却越来越暗。
这条夜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危险了。
夜色下的长街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长忽短,时而拖在身后,时而缩在脚下。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总担心下一步就会坠入冰冷的深渊。
他不断安慰自己:太师说得对,这里是洛阳城,天子脚下,吴承安再嚣张也得守规矩。
兵部行文、刑部审理,这些程序走下来至少需要三五日时间。
这三五日里,太师足以护他周全。
可脑海中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吴承安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罗威太了解这种眼神了——那是猎人在锁定猎物时的眼神,是猛兽在扑杀前的最后凝视。
“不会的……太师说了会保我……”他喃喃自语,脚步却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他的府邸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这气派的宅院,三天前他还为此沾沾自喜,此刻看来却像是华丽的囚笼。
罗威几乎是扑到门前的,用力拍打着门环:“开门!快开门!”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却不是平日那个老门房,而是一张他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脸——
雷狂。
这位镇北侯最信任的将领,此刻正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罗威整个人僵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罗校尉——哦,不对。”
雷狂慢悠悠地站直身子,刻意顿了顿:“现在该叫你罗威了。因为从即刻起,你已不再是镇北军校尉。”